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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岭作家写云南——白鹤滩上白鹤起》一书中的第37篇精选篇章
《春风吹过金沙江》

徐佑发
昭通市作家协会会员

　　离开东川区的金沙江一路向北，磅礴而下，在大峡谷中不停奔走，途经巧家县时被白鹤滩水电站的大坝截流，跑累了的江水索性停下来，卸去那股冲劲儿，在峡谷里休憩、酣睡，蓝天白云底下做着随心所欲的梦。再凝神，原来狭长幽深的干热河谷已被江水填满，形成了一个深邃美丽的湖泊，湖水清澈明亮，闪耀着翠绿色光芒，每当微风拂过，湖面便荡起阵阵涟漪，似清新淡雅而又富有层次感的百褶裙，尽展“水善利万物而不争”的柔情，煞是让人喜爱。

　　小城巧家就坐落在白鹤滩高峡平湖的东岸一隅，依山傍水，风景如画。在白鹤滩水电站修建以前，肯定有许多人不曾听说过巧家，但是自白鹤滩水电站修建以来，巧家便开始陆续受到全国人民的关注，近些年到巧家来旅游度假的人更是络绎不绝。这个自西汉建元六年（公元前135年）就被置为堂琅县的小县城，在数千年以来的时代变迁中累积了深厚的历史文化底蕴，历经岁月，沉淀成了我们现在所看到的江西会馆、月潭书院、魁阁塔以及滨江公园等蕴含着巧家风土元素的建筑。对于生活在这里的巧家人来说，金沙江既是灌溉滋养沿岸植被的生命源泉，也是寄托养护巧家人精神与灵魂的母亲河。世世代代的巧家人在这片丰腴而又贫瘠的土地上生长繁衍、衰老死去。他们同生活在金沙江畔其他地方的人一样，早出晚归，耕田织麻，守望着峡谷，在漫长的时光中静静地书写着自己的故事。而金沙江水日夜不停地在狭长的河道里哗哗流淌，就像一支悠长久远的歌曲，专为江畔那些生生不息、坚韧而又弱小的生命歌唱。

　　白鹤滩水电站的修建，高峡平湖的造就，以及随之而来的一系列惠民政策，所有这些都像是春风吹过金沙江，给两岸人民带来了新的希望，让小城巧家及附近的一些乡镇、村庄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作为巧家本地人，我见证了巧家这些年的发展变迁，很高兴它能够在时代的洪流中焕发光彩。每次返回小城，看到新颖气派的建筑，宽阔平坦的道路，我总会不由自主地想起以前朴素紧凑的巧家城，想起那些年我在巧家学习和生活的场景。

　　我是从上高中的时候开始熟悉巧家的，那时候小城是真的小，转过来转过去就那几条街，只要顺着一个方向走，一会儿就走出城去了。如果把现在高楼林立、灯火辉煌的巧家城比作一位衣着得体的大方绅士，那以前的巧家城无疑是一位风尘仆仆的乡下男孩。

　　我在距离巧家城六七十公里远的一个小山村长大，上高中之前从未进过城，对巧家城的了解一直停留在父母和其他大人的讲述中。从父母口中得知，巧家县下辖十多个乡镇，我所在的药山镇便是其中之一。县城紧挨着金沙江，是整个巧家县最富裕的地方，因为金沙江里有金沙，住在县城及县城附近的人经常会到江里淘金沙，淘到几粒卖了就能衣食无忧，不过淘金是非常危险的，必须对抗汹涌澎湃的江水。小时候我听了淘金的故事，对金沙江无比向往，常幻想着做一个勇士，到金沙江边去淘金，之后一夜暴富，买下属于自己的房子，把父母接去过好日子，余下的钱还可以用来帮助那些需要帮助的人，也可以用来买书和玩具。

　　是的，金沙江畔海拔低，气候温暖，适合种水稻及甘蔗。水稻成熟后脱粒成大米，而甘蔗成熟后可以榨糖。我们所在的山村虽然不能种植水稻和甘蔗，却可以买到香糯的巧家本地米和香甜的巧家小碗红糖。那些年家庭贫困，生活清苦，只有逢年过节父母才会到街上买些米和红糖。我们每次吃到香喷喷的大米饭都感到很满足，再来上一杯蜂蜜一样甜的红糖水，那就无比幸福了。父亲喜欢喝一种叫“渣皮酒”的白酒，产自金沙江畔。那是用榨过红糖的甘蔗渣酿出来的酒，酿造的具体过程我虽然不了解，但渣皮酒却见过不少，其酒香醇厚，只要打开酒壶盖子，空气中便会弥漫着一股浓烈的香甜味，很浓稠，隔着老远就能闻到，甚至有点儿呛鼻子。父亲常称赞渣皮酒好喝，尤其是有年份的渣皮酒，说是口感好，还润喉，就是喝多了容易上头。我对渣皮酒的记忆还和一首民歌有关，那是母亲经常会哼唱的一首歌，她在心情好的时候会用一种很柔和的音调唱，就像在哄孩子睡觉一样。我还记得其中一句是：“甘蔗渣，烤出酒，醉死不投降”。我虽吃过大米与小碗红糖，却没有见过它们实际的生长环境，只是在地理课本上见过那些出产水稻和甘蔗的平原。印象中的巧家城应该像长江中下游平原的大城市一样，位于江畔，平坦开阔，四周是一望无际的良田沃土。随着我逐渐长大，巧家城在我心中的形象也日益丰满，不过在我上高中之前，巧家城的样子还是一直停留在我的想象之中。

　　初到巧家，尽管现实中的小城与我想象中的样子有出入，但是城内绿荫环绕的楼房，在楼房上空飞舞的鸽群，还有城郊随处可见的水稻、甘蔗、芭蕉林、鱼塘及鱼塘边的白鹭，都让我激动不已。不上课的时候，我便走出校门，先是在城里闲逛，感受小城各处的生活气息；对小城稍微有点儿熟了，就走出城去，走进甘蔗林，走到江边，去摘桑葚、捡石头。对我来说，金沙江畔的一切事物既新鲜又亲切。

　　走出巧家一中的校大门，右转，从新华路开始，闻着黄桷兰的清香，一路逛到马草巷、平正街、北门，又从北门逛到堂琅广场。那时最热闹的两个地方就是堂琅广场和龙潭公园，堂琅广场白天人少，夜晚人多，广场中央晚上可以看喷泉，喷泉水柱高高跃起，四散落下，燥热的空气中顿时多了丝丝凉意，惹得附近人潮涌动，热闹非凡。广场一侧有些小摊位，摊位上摆满了琳琅满目的玩具和各种零食和汽水。越过摊位往里走是一些店铺，有卖观赏鱼和观赏鸟的店铺，有专门租自行车、滑板和溜冰鞋的店铺，也有网吧和游戏厅。晚霞褪去，星空下的堂琅广场成了璀璨的乐园，孩子们在广场上骑自行车、玩滑板，大人们则三五成群在广场边的公园里散步、聊天。堂琅广场就是这样一个地方，可以供大家消遣、放松。

　　从堂琅广场出来，走过青年路、过境路、步行街，最后又回到龙潭公园。龙潭公园里绿树成荫，水流淙淙，是个避暑乘凉的好去处。每天一吃过早饭，住在公园周边的老年人就聚集在公园里，或聊天打牌，或唱歌跳舞，在时光舒缓地流淌中享受生活。那时外婆还健在，她常到龙潭公园乘凉，提个小板凳，遇到老家来的老年人就放下板凳坐着聊会儿天。从龙潭公园出来再走几十米就回到了我当时就读的巧家县第一中学，即使走走停停，也用不了多少时间就能步行绕城一圈了。

　　小城虽小，吃的东西却一点儿也不少。单是早点就有豆浆、油条、稀豆粉、砂锅米线、熨斗粑等数十种。我们上学的时候，早晨六点多，学校门前就摆满了卖早点的餐车，餐车上有新鲜出笼的包子、热气腾腾的豆浆、香气四溢的洋芋粑粑。只需花上一两块钱，便能饱餐一顿。我和许多同学一样，常在学校门口买早点吃。有天早晨买了两个熨斗粑，拿在手里才发现没有带钱，我很窘迫，忙把熨斗粑还回去。卖熨斗粑的是一位很慈祥的婆婆，听我说忘记带钱了，她把还回去的熨斗粑又塞回我手里来，说早点必须吃，不吃没有精神上课，熨斗粑让我先拿着吃，钱以后给她就行。像这类暖心的事情我遇到过不少，巧家人的热情、善良，就像巧家的气候一样温暖着我，让我禁不住想要亲近巧家、了解巧家。

　　在巧家城里待了三年，直到读完高中。那段时间里，我感觉每个夏天下午的课都没上好，因为天气太热了，无论上什么课我都感觉很疲惫，提不起精神来。尽管风扇在头顶上不停地转动，老师在不断地提醒，还是会不由自主地昏昏睡去，以至于稀里糊地的一节课就上完了。十多年过去了，巧家一中发生了很大的变化，新建了教学楼及带有多功能室的综合楼；田径场原来的水泥地板被柔软的塑胶跑道替代了；教室里面也安装了空调，可以调节温度了，同学们不再被高温困扰。师生的学习生活环境得到了改善，但是黄桷兰的清香和凤尾花的艳丽依然不变，还有那些传授我知识的老师，他们也一如既往地关心爱护着巧家一中的学子们。巧家一中的发展变化只是巧家城发展变迁的一个缩影，翻阅巧家城的旧卷新篇，我发现昔日紧凑朴素的山城巧家已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崭新、美丽的滨江小城。可以看到，如今的巧家城高楼林立、灯火辉煌，有纵横交错的交通、错落有致的建筑和鸟语花香的公园，还有湖泊、码头、轮船和房车营地。展现在我们面前的整个巧家城，宛如一幅万物复苏、生机勃勃的画卷。

　　如今，我在巧家生活，成为这个小城的一员。置身其中，就像小城的一个细胞，与小城同呼吸、共命运，时刻都能感受到小城发展变化的气息。在我眼里，无论是那些高大宏伟的建筑，还是低矮秀气的花草，它们都有温度，都有情感，都是小城不可或缺的一部分，都是组成小城的血肉。它们相互交织、互相辉映，才造就了这样一个斑斓美丽的巧家城。

　　库区蓄水以后，淹没区的居民离开了故土，奔赴新的家园。古老的农耕文化和现代工业文化在此相遇，彼此碰撞，相互交融，宛若山水相依。在这一进程中，人们的生活方式发生了改变，其间虽流失了一些传统文化和技艺，但也有一些传统文化和技艺因为新元素的加入而得到了更好的发展。

　　金沙江畔传承了三百多年的古法榨糖技艺得到了很好的继承和发扬。以前，大家有多少地种多少甘蔗，自己种自己家的，自己收割自己家的，最后把自家的甘蔗榨成小碗红糖，挑到街上去卖，一家人要完成从甘蔗的种植、收割，到小碗红糖的压榨生产，工作辛苦，还要考虑小碗红糖的销售问题。现在可好，在湖畔如鱼坝、三家村等一些适宜种植甘蔗的地方都成立了公司，以厂房的形式批量生产小碗红糖。公司向当地的农户租地种甘蔗，或者发放甘蔗苗给当地的农户种植，等甘蔗成熟的时候，协商好价格向他们购买，并聘用本地的农民到厂里干活儿。因离家近，村民们白天上班，晚上回家，既能挣到钱，也能照管家庭，避免了因外出打工而导致家庭破裂的悲剧发生。在这种商农结合模式所惠及的村庄中，村民安居乐业，家家户户都过上了幸福的生活。

　　湖畔这几家公司主要种植甘蔗，致力于小碗红糖的生产，其榨糖的方法还是沿用传统的古法榨糖，生产出来的小碗红糖香甜温润，深受欢迎。借助网络平台，几家公司以“巧家特产小碗红糖”为品牌将产品销往全国各地，解决了过去小碗红糖做出来卖不出去的难题，同时也提升了巧家的知名度。除了生产小碗红糖，还研发出红糖馒头、红糖苞谷粑粑等一系列以红糖为依托的副食品，利用现代化的技术手段包装，用商业化的模式销售，把传统技艺与现代科技很好地结合在了一起。每年的冬腊月，甘蔗收割以后，金沙江畔的食品厂里便响起了榨汁机的轰鸣声，大家忙着榨汁、熬汁、起糖、杀糖，小碗红糖的香甜味在青山绿水间弥漫，丝丝缕缕，连绵不绝，让路过的游人沉醉其中，流连忘返。

　　古语说，“仁者乐山，智者乐水”。巧家有山有水，因山水而兴，也因山水而美。清晨，站在滨江公园的观景台上俯瞰湖面，湖面上云雾氤氲，水波在沟峡之间荡来漾去，轻轻地拍打着堤岸，似湖在熟睡时发出的轻微鼾声，有几艘船在湖上行走，打破了水面的平静，在身后拉出一条长长的水波来。太阳光出来的时候，所有的云雾都开始向水面下沉，有一些潜入了湖里，有一些则变成灰蒙蒙的水汽消散在空气中，只有几缕轻盈的白云向着小城上空飘去，被晨曦染成了美丽的金黄色。

　　沿滨江公园的步道往前走，公园里的观景台及其他观赏性建筑千姿百态，与以往传统的建筑迥然不同，它们颜色各异，造型奇特，或镶嵌于碧绿的草坪里，或立于椰子树旁，显得活泼明快、赏心悦目，像孩童般天真烂漫。花圃里的花和灌木疏密相间，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清香。鸟雀像湖畔勤劳的庄稼人，衔着晨光在老榕树茂密的枝叶间穿梭，偶尔有一只鸟抛出一串嘹亮的音符，其他鸟儿必不甘示弱，鸟鸣声此起彼伏，与风吹过草木的沙沙声交织，清脆悦耳，像一个专业的乐队在演奏，使原本幽静的公园变得热闹起来。

　　来到北门滨江景观旅游中心的书画作品展区，可以看到一场由中共巧家县委宣传部主办、巧家县文学艺术界联合会承办的“金沙江畔 水韵巧家”暨谱写新时代“昭通印象”巧家篇章书画摄影展。从这些书画和摄影作品中，我们能够看到巧家城的魅力和灵魂。每一幅字画，每一张照片，都像是一篇用岁月写就的文章，镌刻着巧家正在发生或已经发生的故事。每一位来参观展览的人，都愈发真切地感受到巧家是一个有文化、有品位的地方，而巧家也懂得用自己独特的文化元素不断丰富自身内涵。

　　顺着北门码头的台阶往下走，来到湖边，坐在靠近水边的台阶上，放眼望去，湖对面便是四川，那些险峻的山梁，簇拥堆叠的山峰，跟云南的山多么相似啊！数万年以前，玉屏山和与它隔湖相望的那座山或许还是同一座山，只是金沙江为了开辟河道而把它们硬生生分开了。浅水区的沙丘上有四五个人在钓鱼，不时有人提起手里的鱼竿，继而又抛掷出去，偶尔能够看到一尾泛着银光的鱼儿被提出水面。

　　太阳升高了，湖畔的游人也多了起来。大家这里走走，那里看看，迎着湖面上吹来的凉风，望着巧家的崛起，似乎每一个人都在想：巧家，终究还是走出了时间的维度，成为我们喜欢的样子。

作者简介

　　徐佑发，汉族，出生于1992年，云南昭通巧家人，就职于巧家县药山中学。喜欢文学并热衷于文学创作，有作品发表于《边疆文学》《中国青年作家报》《滇池》《散文诗世界》《花开文学》《昭通作家》《昭通日报》《文化巧家》等报刊媒体。

 

 

　　编辑：韩艳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