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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岭作家写云南 丨 陈泽虎:白鹤湖底是故乡
发布时间:2026年03月30日 09:59:15  来源: 云南网
前言

《云岭作家写云南——白鹤滩上白鹤起》一书,汇聚了39位省内知名作家深入巧家县白鹤滩水电站移民安置区采风的散文佳作。2024年9月,在新中国成立75周年之际,一次由云南省委宣传部统筹,云南日报报业集团主办,云南网承办,并得到云南省作家协会、昭通市文学艺术界联合会、巧家县委宣传部等单位鼎力支持的“庆祝新中国成立75周年白鹤滩文学采风创作活动”圆满举行。

活动以“听巧渡金沙 看大国重器”为主题,精心设计了“四个一”系列活动:一次实地采风、一次创作交流、一本散文集、一系列融媒体报道。作家们以此为契机,将感悟“红色文化”的磅礴力量与描绘“绿色发展”的蓬勃图景融于笔端,深情讴歌云岭儿女追求“样样好”幸福生活的奋进姿态,生动宣传和推广“有一种叫云南的生活”,为云南争当生态文明建设排头兵贡献澎湃的文艺力量。

采风途中,作家们沿着金沙江的足迹走进巧家。他们登上目前世界建筑技术难度最高的水电工程——白鹤滩水电站大坝,触摸“大国重器”的雄伟气魄与工业浪漫;行至茂租鹦哥溜索,见证时代洪流中人民生活翻天覆地的变迁;漫步马树湿地,领略自然风光与生态保护相得益彰的和谐,亲身体验生态旅游如何赋能乡村振兴;探访巧家滨江生态廊道,感受湖滨城市的盎然绿意与生态魅力;深入当地移民社区,观摩智慧化建设的丰硕成果,感知寻常百姓的幸福日常。

通过“深扎”现场的采风与坦诚深入的交流碰撞,作家们的视野得以极大拓展。他们既惊叹于“大国重器”的磅礴伟力,也捕捉到了乡村振兴带来的蓬勃生机,更深切体会到时代变迁赋予人民生活的崭新气象。采风归来,他们以多元的视角、深沉的思考与细腻的笔触,将金沙江峡谷的沧桑巨变、乡村振兴的生动故事、白鹤滩水电站移民群众坚韧向上的精神风貌一一定格于文字之中。这些饱蘸深情的篇章,最终凝结成此部文集,成为一曲献给云岭儿女奔赴美好生活的壮丽礼赞。

新时代的云南文学,肩负着讲好云南故事、讲好中国故事的双重使命。《云岭作家写云南——白鹤滩上白鹤起》的诞生,不仅是一次云南文学“发现乡村”精粹的集中绽放,更生动昭示了新时代云南文学所蕴含的蓬勃生机与强大的艺术感染力。

今日,我们分享
《云岭作家写云南——白鹤滩上白鹤起》一书中的第35篇精选篇章
白鹤湖底是故乡

陈泽虎
昭通市作家协会会员

 
 
 
 

  每个人都有一个故乡,有的穷有的富,有的是一二线城市,有的是三四线城市。而我的故乡却在不穷不富之间,在线外,在金沙江边的一个小河湾的坎坎上,我家在村子的中央,不通公路。那时我的父兄长辈,还有村里许多人都出去读书、参加工作了,听村里人说我家乡的风水好、出人才。那时候的我还是懵懂少年,自然不知道风水的含义,现在想来或许有些许道理,因为那时候感觉读书不费力,在班上总是第一名。听堂哥他们说起,那时候的我们虽穿着很破旧,但儿时伙伴许多六岁就能写出100以内的数字了,现在想想其实也不怎么样。不过,那时候的村子真的让人快乐,春天有满山遍野的野花竞相开放,田埂上有我最喜欢的喇叭花,摘一朵放嘴里深深吸一口,甜甜的感觉独特醉人,一辈子难忘记。春天有成片的草芽铺满山坡,我和小伙伴都把自己家的牛赶上山,边放牛边玩耍。周末,老师也带我们去野炊,就在金沙江边的大沙滩上。我们将背去炊具的背箩放下,在沙滩上找砌灶的石头,找生火做饭的柴。沙滩上的柴多但要刨出来挺费劲,柴基本都压在石头下的沙子中,称“沉水柴”。我们找到了很多,然后砌好灶,去舀金沙江中的水淘米、做饭。那时候老师只是远远望着我们,有问题的可以去咨询。我煮的第一顿饭便是在金沙江沙滩上,虽夹生但很香!

  夏天,放学后总会约几个小伙伴到金沙江里游泳,游一会儿上岸,躺在滚烫的河沙上十分惬意,还把河沙厚厚地堆在自己的腿上、肚皮上,直至将自己埋在沙中,只露出一个小小的脑袋,待感觉热气从沙中侵入了自己的脏腑,快把自己蒸腾完的时候,便抖落身上的沙一起打水仗,直到太阳偏西肚子饿了才回家。回家的第一件事就是承受母亲的一顿鞭打,但那时候并不感觉痛,每个春天、夏天被鞭打的次数很多。过几天,又会毫不犹豫地奔向江边,重复前几天的故事。

  秋天、冬天,一大群小伙伴便邀约一起找猪草、放牛,把成片的小麦地的青青麦子滚倒了一大片,捉迷藏、过家家,总有乐不完的活动。

  故乡有巧家质量最好的红糖,色、香、味均属最佳,听老辈人说起,过去巧家红路的红糖挑到昆明,不但卖得快,价格还很高,可以多卖将近十两白银。我小时候很好奇,总问爷爷为啥?后来终于知道质量好无外乎几个原因:一是甘蔗好。过去种的是罗汉甘蔗,一种很甜的品种,容易榨汁,没有太多杂质,这种甘蔗最甜的时候是腊月间。二是水源好。红路浇地的水都是龙潭出的泉水,清甜可口,可能含一些特有元素。三是榨法上用的是石滚子榨,没有一点儿金属在石滚子上,不影响口感;熬煮榨出的汁得用渣皮做燃料,好掌握火候;点糖用土榨的油脚子;取糖用的是土巴糖碗,听说是从昆明买回来的;放碗底的是一种植物——棠梨叶。四是包糖用的是甘蔗叶,环保不回潮,糖可以保存一年不变色。

  罗汉甘蔗榨的糖我没有吃过,不过小时候吃过罗汉甘蔗,感觉很香很甜还不上火,吃完身心俱爽。

  故乡红路还有最糯的攀枝花,颜色很红,花瓣也很厚,花蕊中的汁液很甜。小时候吃的东西少,攀枝花水就成了儿时的甜品。记得为了吃攀枝花水要冒好大的危险。攀枝花树很高,浑身是刺,爬树时身体不能贴着树干,因此,爬攀枝花树很费劲。有一次爬树,突然刮起了大风,树干摇晃得厉害,我的手支撑不住,一下子松劲,差点儿掉下来。没有办法,只有双手紧紧抱住树干,胸部、腹部全贴在了树的刺上,一瞬间火辣辣的感觉刺痛全身,但双手不敢松动,风小了才忍着痛慢慢下了树,一看自己胸部、腹部,血珠直冒,那种痛一辈子都难忘记。

  故乡还有很多厉害的人物,不过在历史长河中渐渐被遗忘了。记得小时候听老辈人说起,以前有一个很厉害的医生,他对中医的精通成了故乡的一个神话,这个郎中小名叫万南瓜。他师从何人,现已无从知晓,但他医好的病人很多,有筲箕蛊(现在的肝癌)、有半边疯(现在的小儿麻痹)、有恶疮、难产等等。他医病的方法很奇特,凡是病人来,治病必化一碗水,那水现在想来必是他治病的秘方了。他医治小儿麻痹,除吃药外,还用药酒喷病人的几个大穴位,然后用嘴吮穴位,看似野蛮,效果却很好,凡经他医治的病人都能痊愈。他还敢给病人做手术,动刀前同样化一碗水喷在要动刀的地方,直到做完手术,病人都不感觉痛,现在想来估计是麻沸散。以前总觉得他有点儿迷信,但被他医好的病人很多,因为有他,村子里生病的人基本都健康地活了下来。我曾想,他虽然过世了,说不定他家中还存有医书之类的物品,后来我找由头他两个儿子家中去,左右打听却一本医书也没有找到,为此还遗憾了许久!

  年长些了,我对金沙江有了很多疑问,总会想很多关于金沙江由来的问题。于是,我学会了查阅各种书籍,想了解我的母亲河——金沙江的秘密。

  在我心中金沙江是一条有灵魂的河,故乡也许就是她的一滴眼泪;就是江水涟漪中漂流的一片绿叶,或许江水的一个漩涡村庄就隐匿不见;故乡也许就是金沙江飘带上的一粒饰品。千百年来,金沙江一直变幻着模样,一会儿纤纤身材,一会儿丰腴圆润。滔滔江水养育的村庄在历史长河中渐渐沉淀为永恒的记忆!

  金沙江从哪里起源大家都知道,但金沙江何时起源?经历了多少岁月?先前的金沙江是不是现在的模样?先有金沙江还是先有故乡?故乡是因金沙江而生,还是一个特殊的机缘,金沙江与故乡一起相伴相生?金沙江与我的故乡是怎样一种关系?太多的困惑、太多的思考总难以找到答案!

  其实从远古至今的金沙江何尝不是谜一样的存在!闲暇时看看金沙江余存的古迹,保留下来的并不多;翻翻各处的县志,关于金沙江的只言片语总找不到答案。

  在一篇关于金沙江的文章里,有这样一种说法:金沙江,又名绳水、淹水、泸水,是长江的上游,因江中沙土呈金黄色而得名。金沙江的发源地(即长江的发源地)20世纪70年代定于青海省唐古拉山主峰各拉丹冬雪山,正源沱沱河。2008年再次调查,有关人员建议当曲的上源且曲为正源,发源于唐古拉山脉东段北支5054米的无名山地东北处,行政隶属玉树藏族自治州杂多县结多乡。这段文字确定了金沙江源头的位置。

  而在另一篇关于金沙江水系形成的文章里,我找到了金沙江的变迁史。金沙江水系的形成和演化经历了四个阶段:高原面形成期间的古水系阶段;金沙江水系孕育阶段;金沙江水系调整阶段;现代金沙江水系形成与发展阶段。高原面形成时期,金沙江及毗邻地区缺乏河湖相沉积,当时的水系为外流水系,水系格局难以恢复。构造运动使高原面解体,并在解体的过程中沿断裂带形成一系列的断陷湖盆。高原面上的古水系因这次构造运动的影响而产生新的地势上的适应和地质构造上的调整,原来的水系格局被破坏。之后,由于高原隆起,强烈的构造运动使原来的夷平过程中断,并且给河流袭夺和水系重新组合注入了强大的动力。这次构造运动使湖盆回返,同时由于金沙江河流的溯源侵蚀,两方面的因素共同影响,使得发育成熟的古内陆水系格局被破坏,水系发育进入新的调整和适应阶段,巧家以下的金沙江与川江贯通;渡口(攀枝花)——巧家的金沙江河段形成后,越向金沙江上游,河谷形成的时代越新。在金沙江上段最高级阶地形成之时,金沙江全线贯通,主干河谷形成。此后,水系演化进入现代水系形成的演化阶段。

  故乡是下游,按照文章中所写,攀枝花至宜宾为金沙江下游,两岸多在海拔500米以下,仅向家坝附近山岭海拔超过500米,属低山和丘陵,规划在此处拟建向家坝水利枢纽。本段河流沉积作用显著,河床多砾石,沿岸有较宽阔的阶地分布,高出江面约30米。支流除横江外,均较短小,水网结构呈格网状。地质构造复杂,褶皱强烈,岩石破碎,古生代、中生代和新生代地层均有露出。岩性多为砂岩、页岩、玄武岩、石灰岩、花岗岩和第四纪松散堆积物。整个流域地势西北高而东南低,海拔285~4358米。地貌类型可分为丘陵、低山、中山、高山和高山山原。大部分地带山高坡陡,形成“V”形河谷,溪流密布。

  金沙江的形成史和演化史一样复杂,无数次的地质灾难已隐没在时间深处,载入史册的寥寥无几。我故乡对面的石膏地山崩却一直刻在乡民们的记忆里,代代相传。

  曾经,故乡的老人们都会讲述“云南搬四川”这个神奇的传说。相传很久以前故乡的黑岩子垮山(山体滑坡),只听到天崩地裂的声音,天全黑了。过了三天三夜,终于听不到声音,天也亮了,大家朝垮山的方向看去,垮塌的山把金沙江截断了。有胆大的就跑到江边去看,可不得了,金沙江水干涸了,只在回湾的地方有一些水塘。村民们跑去江底,只见大大小小的鱼成群聚在水塘里,村民们别提有多高兴了,有的用背箩,有的用挑箩,拼了命地往家里运鱼。又过了三天三夜,江流从四川那边冲出了一道口,巨大的堰塞湖决堤,故乡岸边的很多土地遭了殃,被生生冲毁。故乡的面貌全变了。听老辈人讲,原来的金沙江水面不宽,两岸全是柳树,云南这边的人要去四川只要爬上柳树尖,抓住四川那边的柳树一荡就过去了。听说,杨柳古渡名称就是这样来的。我翻看了县志,也查了很多资料,书上杨柳古渡的由来有些牵强,反倒觉得这个说法更可信一些。

  小时候只知道有家而没有故乡的概念,只知道饿了回家、累了回家、难过的时候回家、被人欺负了回家、放学了回家。那时候的家乡就是一个村子的概念,一个小伙伴们聚集在一起的地方。长大后离开家乡,家乡也就变成故乡了。慢慢地感受到了故乡的好,逐渐地有了故乡情结,闲暇时光总会想家,想童年的伙伴,想童年爱吃的红薯、咸菜,想故乡的一切。那时候才知道故乡在自己人生中的价值和重要性。每个人都有一个生命中唯一的故乡,这个故乡挥之不去。

  2021年6月28日,随着金沙江白鹤滩水电站首批机组投产发电,白鹤滩水电站建成投产。此前,5万多库区移民舍小家顾大家,全力支持水电站建设,早已搬离了祖祖辈辈居住的家园,搬入城市,失去了赖以生存的土地。我的故乡——金沙江边一个普通的小村庄,也随着移民的搬迁、电站下闸蓄水而沉入了湖底。那时,我的心很痛很痛,回不去的故乡才是人最大的缺憾,仿佛灵魂被重重地撞掉了一块。搬迁的前夕,我回到了故乡的老屋,从屋中转到屋外,转到周围的人家,跟儿时的小伙伴坐坐,听他们唠叨村里的老人如何如何不舍:有几位老人想到要离开生活了几十年的村子就伤心难过,整天坐在大门口偷偷落泪;有几位老人准备好了寿衣要在搬迁前死去;有几位老人则相约一起到金沙江边去走走看看,有时候在江边的岩石上一坐就是一整天,直到被家人在暮色里搀扶着回家。而我其实也有许多不舍,总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堵在心里。人啊,能回去的故乡,可以重温、可以沉迷、可以恣意妄为。今天想到,可以今天回去。而回不去的故乡,只能在梦中回望。故土难离,故土难舍。想啊,想啊,但你看不见摸不着,那种心心念念,那种情之切切,无法表达无法抒发,压在心底无人理解无法宣泄无处爆发,像江水被堵在了河谷,像恋人去了远方永不再见!

  有时候好像看到了自己在故乡徘徊的身影,这个身影在故乡模糊的背景前低声抽泣!

  夜深人静的时候,我独自坐在天台上,想想故乡的山、故乡的水,才发现原来故乡不只是一个简简单单的村庄。想念故乡更多的是想念金沙江,因为金沙江已经融入了每一个村里人的骨子里和灵魂深处。现在我才明白我的一生压根儿无法与金沙江分离了。金沙江已经是故乡的灵魂,伴随村民的生生世世。故乡人即使走出大山,记忆中最厚重的也只有金沙江。有时候看着移民们成群结队到江边,每天都有很多,有的甚至天天如此,不知道他们为了什么。现在明白了,一个人对故乡的眷念是无法替代的。在和移民聊天中说的都是故乡,谈的都是故乡的乡土人情,最有兴趣谈的也是故乡的山山水水,一说起金沙江,个个口若悬河,滔滔不绝,聊到深夜才散去!

  慢慢地我明白了原来回得去的故乡与回不去的故乡的区别在于灵魂的安放。能回去的故乡,灵魂一半在故乡,想念了可以回去走走看看,回去一趟,灵魂就平静了!而回不去的故乡灵魂是飘忽而惶惑的,总有一半的灵魂找不到归属,所以彷徨无助,总想到湖边转转,以减缓难以割舍的思乡之情。为灵魂寻找安放之所是每个人的宿命。

  移民的思乡灵魂承载着很多,有逝去的祖祖辈辈的亲人,有快乐无比的童年记忆,有滔滔金沙江水流过的印痕,有金沙江溺亡乡民的悲痛,有流传几百年的故事及轰轰烈烈的人物,有山乡巨变后的流浪与奋斗!我的故乡就是这样一个回不去的地方。一个沉没在水底的故乡。也许多年以后,故乡的乡民渐渐离世,这份承载太多的思乡灵魂会渐渐淡去!新出世的孩子们会有新的故乡,而我的故乡则会成为一段历史,成为金沙江漫长岁月中的一段记忆!

作者简介

 陈泽虎,巧家县玉屏街道人。1990年毕业于昭通师专中文系,喜欢文学,特别是诗歌,加入过师专野草文学社等,参加过县作协的部分活动,曾先后任教于巧家县第四中学、新华镇中学、玉屏街道小学等。目前任巧家县教体局专职督学。

 
 

  编辑:杨吉娟

责任编辑:杨吉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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