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云岭作家写云南——白鹤滩上白鹤起》一书,汇聚了39位省内知名作家深入巧家县白鹤滩水电站移民安置区采风的散文佳作。2024年9月,在新中国成立75周年之际,一次由云南省委宣传部统筹,云南日报报业集团主办,云南网承办,并得到云南省作家协会、昭通市文学艺术界联合会、巧家县委宣传部等单位鼎力支持的“庆祝新中国成立75周年白鹤滩文学采风创作活动”圆满举行。
活动以“听巧渡金沙 看大国重器”为主题,精心设计了“四个一”系列活动:一次实地采风、一次创作交流、一本散文集、一系列融媒体报道。作家们以此为契机,将感悟“红色文化”的磅礴力量与描绘“绿色发展”的蓬勃图景融于笔端,深情讴歌云岭儿女追求“样样好”幸福生活的奋进姿态,生动宣传和推广“有一种叫云南的生活”,为云南争当生态文明建设排头兵贡献澎湃的文艺力量。
采风途中,作家们沿着金沙江的足迹走进巧家。他们登上目前世界建筑技术难度最高的水电工程——白鹤滩水电站大坝,触摸“大国重器”的雄伟气魄与工业浪漫;行至茂租鹦哥溜索,见证时代洪流中人民生活翻天覆地的变迁;漫步马树湿地,领略自然风光与生态保护相得益彰的和谐,亲身体验生态旅游如何赋能乡村振兴;探访巧家滨江生态廊道,感受湖滨城市的盎然绿意与生态魅力;深入当地移民社区,观摩智慧化建设的丰硕成果,感知寻常百姓的幸福日常。
通过“深扎”现场的采风与坦诚深入的交流碰撞,作家们的视野得以极大拓展。他们既惊叹于“大国重器”的磅礴伟力,也捕捉到了乡村振兴带来的蓬勃生机,更深切体会到时代变迁赋予人民生活的崭新气象。采风归来,他们以多元的视角、深沉的思考与细腻的笔触,将金沙江峡谷的沧桑巨变、乡村振兴的生动故事、白鹤滩水电站移民群众坚韧向上的精神风貌一一定格于文字之中。这些饱蘸深情的篇章,最终凝结成此部文集,成为一曲献给云岭儿女奔赴美好生活的壮丽礼赞。
新时代的云南文学,肩负着讲好云南故事、讲好中国故事的双重使命。《云岭作家写云南——白鹤滩上白鹤起》的诞生,不仅是一次云南文学“发现乡村”精粹的集中绽放,更生动昭示了新时代云南文学所蕴含的蓬勃生机与强大的艺术感染力。
今日,我们分享
《云岭作家写云南——白鹤滩上白鹤起》一书中的第27篇精选篇章
《鹦哥在左布拖右》
杨恩智
中国作家协会会员
昭通市作家协会副主席
一
一群蚂蚁在她的脚踝处爬行。
她穿一件白色短袖T恤、一条深色七分牛仔裤、一双鞋体白色而鞋带又是绿色的运动鞋。站在草坪上,她为我们介绍着鹦哥的过去以及现在。我蹲在离她不远的地方,一边听,一边用手机录音。不经意间,我就看见了在她脚踝上爬行的这群蚂蚁。五六只的样子。它们不停地蹿行着,那急切的样子,给人一种它们不止五六只的感觉。她穿的是船袜吧?看上去,一点儿袜子的影子都看不到。蚂蚁的蹿行,就在她脚踝处的皮肤上恣肆进行。一会儿顺着她的脚踝往下爬去,爬进了鞋里,一会儿,又从鞋里爬了出来。在蚂蚁的眼里,她那小腿,该是一根擎天大柱吧?在上面,它们忽而上,忽而下,忽而左,忽而右,像在探寻着什么,又像是遗落了什么。
我张口,抬头想让她掸一掸,将蚂蚁掸落,却见她介绍得无比投入:“溜改桥”前,溜索是唯一的出行通道。仿佛那蚂蚁根本就没在她身上爬,只是在别处爬行,被阳光投射过来的影子。我以为是我产生了幻觉。而在我再次低头看向她的脚踝时,又分明看见那些蚂蚁依旧在那儿觅食似的蹿行着。
她没觉得酥痒吗?是她习惯了蚂蚁的这种爬行,还是她对正在进行的介绍太过投入,让她感觉不到蚂蚁的爬行?
我又一次举目向她看去,想提醒她掸一掸。但看着她依旧
坚定而又执着的神情,我便不忍心打断她。第一次来的时候,走了四五个小时。她说她第一次来后,就不想再来。但她现在又在这里。现在,鹦哥村的过去,鹦哥村这些年的变化,在她的叙述中,像一幅幅画,像一个个镜头,缩影似的在我们的脑海里一一呈现。说到过去的不易,她的表情,比我们任何人都沉重,甚至悲伤。说到这些年来发生的一次次变化,她又比我们任何人都激动。仿佛,她又一次回到了那些过去,又一次经历了那些变迁。
终于又有人看到了她身上的蚂蚁,说这草坪上蚂蚁多,要我们往回走,边走,她边继续给我们介绍。往回走的过程中,我知道了她的名字——张开敏,一个从巧家白鹤滩镇嫁到鹦哥村的女人。
跟随同行的人离开鹦哥村,我们乘坐的中巴车又一次行驶在四川地界的公路上。公路下,是时宽时窄、时急时缓的金沙江。江的对面,是鹦哥村所在并依托着的壁立千仞、刀削斧劈的陡峭山峰。山间零零散散的白色房屋,住着鹦哥一个个自然村的人家。一条时隐时现的公路,像蜿蜒盘旋着的飘带一样纷飞其间。我想不出那山间的公路,从何而来,向何而去。
因为张开敏脚踝上爬行的那群蚂蚁,回到巧家县城后的又一个傍晚,我再次走进了鹦哥村,再次见到了张开敏,并和她顺着村里的公路,村头村尾地走了一个来回。
二
路从村子的中间弯绕着穿过,是水泥路。路的上方,有三三两两的房屋,房屋后,是高耸入云的山。站在路上望去,那山的形状,果真像一只鹦鹉的喙。路的下方,也是三三两两的房屋。房屋后面,便是往下滑去的陡坡,一段陡坡后,缓出一个小些的坪,住了一些人家,过后再陡,直至最低处的金沙江。
不曾想到在这山腰上会有这么一个坪,虽然不算平,却已经是意料之外的宽。
公路两边的地里,栽有不少花椒树。靠路沿的一部分花椒树树枝已被砍除,一部分依旧撑在路面上空,或者匍匐在路面上,在这黄昏里留下一团一团暗影。
我和张开敏缓慢地行走在这条路上。不时有车辆驶过。轿车、微型车、摩托车。还驶过一辆叫卖香蕉、茄子、黄瓜等物品的小货车。也不时遇上坐在路边的屋檐下歇凉的村民 一个两个,三个五个。有人问张开敏要去哪儿,也有人问张开敏那没砍的花椒树树枝是不是不砍了。张开敏说:“大爷,要砍的,明天就接着砍。”有人说:“我们的都砍了,别的不砍可不行。”张开敏说:“要砍,都要砍。”
那些花椒树树枝,张开敏他们今天早上就开始砍,已经砍了一天。
砍前,张开敏他们开了村上的会,也开了涉及群众的会。会上都同意了。开始砍后,还是有人不让砍。也有人处于观望状态。
这路,通得多不易。路面宽本来已经有3米,两边地里的花椒树的树枝伸出来,又把路面挤成了一条峡谷。路的弯道又多,且急,藏下的安全隐患,可想而知。
伸出路面来的树枝,是得砍,而要砍,又有阻碍。这就是现实中的乡村。我感叹乡村工作的不易,张开敏却说:“只要一碗水端平,该砍的,还得砍。”又说,“这些年做下来,感觉只要心底无私,就算当时他们理解不了,过后还是会想通,还是会觉得你做得对,会尊重你。”
一位老人在屋檐下收整着晒在场院里的花生,见我们走过,她撑起腰探着头让我们吃花生。张开敏说:“奶奶,不吃了。”
姐夫,伯伯,伯娘,大爷,奶奶。
似乎和每一个人打招呼,张开敏都能叫出对他们的称呼。
三
鹦哥溜索距离金沙江江面约270米,横跨两岸的长度约480米。读高中的时候,地理老师给张开敏他们讲,鹦哥溜索是亚洲最高的溜索,还给他们看了鹦哥溜索的图片。这让张开敏起了好奇心。而和她同班的同学陈利兵的家正好在鹦哥村。因为这种好奇,在2008年的那个暑假,她动了来鹦哥村的念头。联系后,陈利兵告诉她怎样来:从巧家先坐车到四川布拖的冯家坪,就到了鹦哥溜索边。陈利兵还邀请她来鹦哥村后,去他家玩。他说,坐溜索过金沙江,再爬一段坡,就可以到他家。怀着一颗激动的心,张开敏买了一张到冯家坪的车票,来了。
巧家多山。尽管家在县城所在地白鹤滩,但张开敏对山并不陌生。整个县城就背靠着玉屏山。但一路上,面对车窗外一一退去的山谷、悬崖和峭壁,张开敏的心,还是产生了一阵一阵的紧张和后怕。而在这紧张和后怕中,更多的又是激动和希冀——亚洲最高的溜索,就要出现在她的眼前了,她正在朝它而去。尽管她看到过地理老师展示的照片,但那只是照片。这时,她是要去看实实在在的它。她不但要去看实实在在的它,还要去乘坐它。
这溜索,我们昨天曾站在金沙江边,一边看着那两根悬在江面上空的钢缆绳,一边听开了将近二十年溜索的蒋世学介绍过。溜索是蒋世学和村里的部分人家共同筹资,于1999年建造的。他说,以前鹦哥人要过江,要先走路到江边,然后坐船。而要下到江边,那小路不但崎岖狭窄,还陡峭险峻,稍不小心,可能就摔下去了。危险是其一,来回一趟,还得好几个小时。上了船,也因江水湍急,危险重重。建好这溜索后,再过江,就不用下到江边,过去后,也免除了一段爬坡路,给鹦哥人的出行,带来了极大的方便。就是去巧家县城,也是先乘溜索过到对岸,从四川布拖冯家坪走,比从乡政府所在地茂租方向走近很多。
两根钢缆绳,两端挂于金沙江岸,悬横在江面上空。 一个溜箱,又悬挂在缆绳上。箱里,已站进了一些人。看着悬崖边的溜箱和悬崖下的滔滔江水,张开敏犹豫了。她想站进去,又怕站进去。她甚至想给陈利兵打电话,说她准备回去了,不坐这溜索了。
但她又不甘心。
“我觉得我还是勇敢的。”张开敏对我说。
我承认,如果那时换成是我,我也不敢肯定自己会不会去坐那溜索。
而张开敏,在看着乘坐刚才那一趟溜索的人安安稳稳地到达了对岸,溜箱又载着那边的人,安安稳稳地过来,人从溜箱里无事一般走下来后,她踏进了溜箱。还进得有些急切,仿佛担心慢了,溜箱就坐满人,上不去了。
用钢筋焊接而成的溜箱,脚下铺了木板。脚踩上去,木板的收缩,让张开敏的心悬了一下,仿佛那木板会腾让,会让她一脚踩空。
钢缆开始抖动。“哐啷”一声响后,溜箱开始移动。张开敏的心跳,突然地开始急剧加速。心脏仿佛就要跳出她的胸口。她抓住箱框的铁条,像抓住某根救命的稻草,紧紧地闭上了眼睛。她感觉她在往某个地方下坠。她甚至在心里预想,会不会坠到江面上去。她的衣服,被风吹得扑扑舞动。她感觉到了,但她没有去理它。她只感觉,自己的整颗心,仿佛没了依靠。如果溜箱会坠落至江面,她希望快些。溜箱当然不会坠落江面。滑至差不多江中心的上空,溜箱开始给她带来一种往上爬升的感觉。这爬升的感觉,让她悬着的心有了着落。她睁开了眼睛,看着周边的人没事一样,还在有说有笑地聊着什么,她竟然有些不好意思。
又是“哐啷”一声响,溜箱顿了一下,停了下来。
张开敏悬着的心,随着跨出溜箱的脚步踩在地上,彻底踏实了下来。而看着迎向她的陈利兵,她的心,开始产生另一种不同寻常感觉,也不同于乘坐溜索时的跳动。
四
这样的地方,造就了他身上那种往外冲的劲头。张开敏这样形容陈利兵,就是这种冲劲儿,引起了张开敏的注意,也感动了张开敏的内心。那次从溜索所在的岸边跟随陈利兵走到他家,走了四五个小时。这是张开敏没料到的。顺着陈利兵指引的方向看去,那山上的村落并不远。但走起来,不但脚步放不开,还常常朝前走三步,滑退两步。就是现在,站在村中往下看去,那江边离这里也不远。我难以想象那时的路是什么样的路,他们要走四五个小时。我们所在公路的上方有一个村庄,这村庄叫手扒岩,是鹦哥村的一个自然村。手扒岩,凭这名字,就足以让人想象出从其出入的艰难。那时,似乎不只是出入这个自然村的路要用手扒着悬崖行走,而是进入整个鹦哥村,都要如此。
走完那一趟回去后,张开敏的腿脚过了好多天还酸,还疼,还打战。在她的心里,确实不想再来第二次。谁能料到,张开敏不但又来了,最终还成了一个鹦哥人。
陈利兵高中毕业后考上了大学,而张开敏,却榜上无名,她到了广东。在外打工的张开敏与就读大学的陈利兵谱写了一首网络上的恋歌。陈利兵大学毕业,辗转考入四川省凉山彝族自治州布拖县牛角湾乡政府工作。2015年,张开敏与陈利兵结为夫妇,来到了鹦哥。这一来,她就完完全全成了一个鹦哥人。
最初,张开敏并没想过要成为一个完完全全的鹦哥人。她知道,自己嫁的是鹦哥的陈利兵,而不是鹦哥这个村庄。读过高中,又有过在外打工经历的她,打算结了婚后,要么跟随陈利兵到牛角湾生活,在那边做点什么生意,要么接着外出务工。去了牛角湾,张开敏却没有留在那里生活。因为女儿的出生,她回到了鹦哥。
陈利兵一般都是周末回家。有时还因为加班,周末也回不来。2017年8月,因为张开敏的高中文化,更因为她为人处世得到鹦哥人的认可,被动员进入鹦哥村村委会工作。那时,她犹豫过。27岁的她,想的依旧是等一岁多的女儿再大一点儿,
可以上幼儿园了,就外出。只是抵不过来动员的人的劝说,他们让她先做着,以后要出去了,又再说。好吧,反正要在家带孩子,出去不了,就先做着。张开敏成了鹦哥村村委会的一个委员。从此,开始了她在鹦哥村村委会工作的人生历程。
五
2017年,在中国大地上正进行着如火如荼的脱贫攻坚工作。入户走访,核查民情,挖渠引水,开山辟路,修房建桥。偏僻、落后,又地势险峻的鹦哥,因基础设施的薄弱、欠缺,以及村民相比于其他地方的人更加贫困,需要做的工作就更多,进行得也就更加不易。
修通于2011年,从鹦哥至茂租的公路,原本是坑洼不平的土路,在2016年硬化成水泥路。在国家“索改桥”大潮中列为改造项目的金沙江大桥正在施工。原来的鹦哥,公路只通向茂租。从茂租过来,到了村委会,就没了。通村公路,成了通“村委会”公路。位于村委会另一个方向的村落,村民出行依旧行走在羊肠小道一样险峻、逼仄而又陡峭的小道上。随着脱贫攻坚的深入,从村委会所在地开始往另一个方向延伸而去的公路终于开始修了。那是一条修在悬崖上的公路。用张开敏的话来说,完全像在悬崖上修栈道一样,要在笔直而又坚硬的山崖上,一点儿一点儿开过去。短短的五六公里路,竟然修了三年才修通。其艰难和不易,让我难以想象。
往茂租方向,我们走到了村子的边缘。最边上的房子,建在路的上方,是一幢两层半的洋房。墙体喷了带线条的灰色真石漆,壮实、带竖线条和雕花的柱子,在门庭处从一楼竖到了半层的三楼。门庭上方,打了层次分明的坡顶。整幢房子,看上去大气、洋气。房前,又顺路砌了一堵围墙,将楼房前的空地围成了一个小院。见门关着,院里也没人,我问张开敏这人家是做啥的,她告知,在外务工。
我的心里,一时有了些伤感。这不是对这户人家的伤感,更不是对鹦哥的伤感,而是对我们的村庄的一种伤感。这些年来,在我的故乡,以及我走过的村庄,我见过太多这样空着或者只住着老人以及孩子的楼房。它们的主人, 一年一年地外出务工,挣到钱后,就回来在老家建这样一幢一幢的楼房。不少人,又因为建房借下一笔一笔的债,房子建好后,却不能在这里生活,而是一次又一次地踏上去远方务工的行程。
我想用脚去走一走,用眼睛去看一看,那段五六公里长却修了三年时间的公路。我们开始往回走。这时夜幕初降,放眼望去,山影绰约。除了蛐蛐在路边鸣叫,整个村庄,显得那般宁静与祥和。就连在山下奔流的金沙江,似乎也在夜色中隐去了,听不见一点点声响。
六
有黑色的皮管线拥着、扭着吊在空中,去往不同的方向,那是网线。网线进入鹦哥村,始于2018年。张开敏第一次来到鹦哥村的时候,村民用的电还是矿山上的。 一到夜晚,用的人多,就供不上,就停,就断。直到2010年,村民用电才得以农网改造。说是改造了,可又有两个村民小组被落下,连电都没能通。这两个村民小组的用电,最后通于脱贫攻坚的行动中。
作为一名村委会委员,张开敏挂包的片区叫新田、放牛坪,在村委会向南方向上。对挂包的村组,走村入户是日常。而那时,新田方向修路,又正在进行。这是通往紧邻乡镇大寨的路,也是穿过村庄,连接金沙江边公路的路。
走在这条现在已经硬化、平坦的公路上,张开敏给我讲她曾经进村入户的经历。那时,对这里的人来说,还是人背马驮的时代。他们去山后一个叫油房的集镇,拿红苕、芋头什么的去卖,天不亮就出门,从手扒岩上去,经过真正的翻山越岭,卖了背去、驮去的农产品,买上需要的用品回到家,夜色已浓重。赶一趟集,完全是两头摸黑。
而张开敏去新田、放牛坪入户,走一趟,单边要走两个多小时,来回就要四五个小时。为省下花在路上的时间,她常常去一趟,就在农户家吃,在农户家住,直至完成需要完成的工作后才回家。那时,她的女儿还不到两岁,只能交给孩子的爷爷奶奶带着。进村入户的夜晚,疲惫的她常常在对孩子的思念中入梦。
一次返回途中,从山上轰隆轰隆滚下的石头吓得张开敏以为她再也见不到女儿,见不到家人了。原本和安全员打了招呼,可能是看见前面走过的同事,以为大家都过去了,忽略了走在后面的张开敏,开挖机的师傅就继续作业。 一时,大大小小的石头千军万马似的往下方滚去。跑,张开敏只能不顾一切拼了命地往前跑。前面的同事嘶声向挖机师傅喊停,却没能停下。好在张开敏用跑躲过了那一阵滚石。惊魂未定的张开敏大口喘着粗气,心脏扑通扑通仿佛要跳出来, 一时感到浑身无力。她一步都无法挪动。但她又不敢停下,连坐都不敢坐下来休息片刻。她拖着绵软的腿脚,继续往安全地带挪去。
这样的险境,对于张开敏而言,时有所遇。除去修路挖落的石头,在这山间小路上,时不时地就会有山上的落石滚下来。
路,都是路的问题。说到在这鹦哥的生活,路,让张开敏最为感慨。
要让鹦哥这样的村庄变得四通八达,那只能是美好的梦想。张开敏也想不出,这样的村庄,能怎么个四通八达。在她的想象中,替换溜索的金沙江大桥建起来,再把这条贯穿村庄的公路修通,似乎就是最理想的样子了。到时,要去金沙江的对岸,不用再坐溜索了。要去县城,也不用再绕路了。这将是一种怎样的景象?村里的人要建房,砖、沙、水泥、钢筋,不用再从溜索上一点儿一点儿地搬运,可以直接用大车运进村,那将省下多少人力、物力和财力?
这应该是鹦哥村每一个人的梦想。只是,又有个别的人,因为修路占了他的土地,开始阻拦,不让修。怎么能不修?这不是一家人两家人的事,这是全村人的事。不借此机会把路修通,鹦哥村的未来,谈何发展。
一次,张开敏和村委会的几位同事一起入户做群众思想工作。因为路被挖得坑洼不平,踩到石头一滑,她摔了一跤。这一跤,把同行的几人吓得不轻。他们先是担心她,看她并无大碍,又开始担心她肚子里的孩子。那时,她的二胎已怀了6个多月。他们仔细观察她,问她,见没啥问题后,便让她坐在那儿等着,不让她再跟着去。
七
张开敏从微信上给我发来几张鹦哥以前的照片。房屋有三三两两散布在山梁上的,也有成片聚在某个山坳里的,均是土墙瓦顶。只是一些墙是泥土的本色,而另一些,又是刷了石灰的白色。 一张照片上,还有绿绿的稻田。大多数山上,都种着玉米。似乎是因为生长着绿绿的玉米,看上去,那山坡竟然不再那么陡峭。唯有那路,线一样似有若无地隐藏在村落间和田地间。
现在34岁的张开敏,已是3个孩子的妈妈。她的孩子们,由爷爷奶奶带着住在巧家县城,陈利兵又在牛角湾。平时,陈利兵去上班,孩子又不在身边,张开敏就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村里的工作中。
2017年进入村委会,为便于到茂租乡政府开会和进村入户办事,张开敏学会了骑摩托车。去乡政府的路弯道多,又急,最初骑行,她要花一个半小时才能到乡政府。渐渐的,随着道路变好,车技渐渐熟练,她一个小时左右就能骑到了。
2023年,他们家买了辆轿车。考虑到张开敏用车多一些,陈利兵让她学了驾照,并把车留给了张开敏。而他自己,往返于牛角湾和鹦哥时,就骑摩托车。路好了,又是开车,从鹦哥去茂租乡政府,张开敏四十多分钟就能到。
开车行驶在自己见证了改变并参与建设的道路上,张开敏常常会觉得很欣慰。
张开敏见证了改变并参与建设的,当然不止这条路。在鹦哥, 那座宽9米,长385米, 桥面离江面约200米的金沙江大桥,于2015年开工建设,2018年12月建成通车。那条从村委会后面通向大寨、绕接江边公路的路,也已修通。同时,一个个人饮管网、一条条沟渠、一条条村组公路,也在她的见证和参与中建成。村民们的土墙瓦顶房,在她的眼前一间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幢幢漂亮的小楼房。想着桥,想着路,想着280多户通过危房改造项目建成的房屋,想着鹦哥村这些年来发生的一样一样的变化,张开敏就在一阵一阵的感慨中,产生一阵一阵的欣慰。
这个常住人口340户1100多人的村庄接纳了张开敏,张开敏也彻底融入了鹦哥村。因为这种接纳和融入,在刚刚过去的9月上旬,张开敏被任命为鹦哥村党总支书记。进入村委会时,她不曾想过会干这么长时间,更没想过,会担任村支书。她当时只想,等孩子大些了,就出去,出去打拼自己的人生。但进入后,她一干就是7年。外出打拼的想法,只偶尔会在她的脑海中闪现。顾不上多想,这样那样的工作就会前来将这想法挤占。上面千条线,下面一根针。一样接一样,一样未完一样又来的工作,容不得她再想其他。
脱贫攻坚,乡村振兴,在时代的洪流中,鹦哥被裹挟其中一路跟随往前,张开敏也被裹挟其中一路跟随往前。她忙碌,她兴奋,更多的是感慨和欣慰。辛苦是辛苦,忙碌是忙碌,但她为自己能见证并参与到鹦哥村这些年的变迁中而感到自豪。
现在,基础设施改善了,鹦哥村的下一步如何继续振兴,这是摆在新任支书张开敏眼前的事。以前是努力让村民外出务工挣钱,现在她想的是如何发展村里的产业,把村里的劳动力留下来。她希望村里的那些楼房里,都住着它们的主人,而不是空着。她希望村民留在村里,也有事可做、有钱可挣。
蚕桑,牧草,种植,养殖。
如何发展自身的优势产业,如何结合鹦哥村实际开辟出新兴产业、优化产业结构,成了张开敏这个新任支书思考和探索的重点。
八
夜已经深了。
村委会楼房后的山成了一道剪影。房顶上带灯的“鹦哥村”三个大字,正发出红红的光。站在楼房前,陪我前来的巧家县文联副主席王凯为我拍了一张照片。
和张开敏及村委会的几位同志告了别,上了车,我们开始返回巧家县城。我们没再下到江边往对岸的四川公路上去,而是顺着村委会后方公路穿过鹦哥村山腰,向大寨连接江边公路的路上行去。
一路走来,我知道了在山下的江边看到的蜿蜒盘旋着、像飘带一样纷飞在这山间,不知从何而来、往何而去的公路,是从何而来又往何而去的了。知道了这么短短的几公里路,为什么在机械化建设这么强悍的年代,依旧修了三年。
我也知道了,张开敏站在那草坪上为我们介绍鹦哥之过去和现在的时候,为什么没有感觉到她脚踝上的蚂蚁的爬行。做什么事, 一旦开始,她就那么专注,那么投入。她和陈利兵的爱情是这样,进入鹦哥村委会工作,也是这样。脱贫攻坚是这样,乡村振兴也是这样。
相对于巧家县城,相对于白鹤滩水电站,鹦哥和布拖都在金沙江的下游。我们沿着金沙江边的公路逆江而上,鹦哥在左,布拖在右。鹦哥是云南的一个村,布拖是四川的一个县。因为张开敏,因为陈利兵,两个大小不同分属云南和四川的地方,在我的脑海里靠得是那么的近。它们一左一右,一上一下,隔江相望,也隔江相守。

杨恩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鲁迅文学院第43届高研班学员。在《散文》《长城》《大家》《边疆文学》《四川文学》《西湖》《小说林》等刊物发表过中短篇小说、散文作品,出版有散文集《被风吹净的村路》、中短篇小说集《如画似书》《起舞》、长篇小说《普家河边》。
编辑:王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