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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岭作家写云南——白鹤滩上白鹤起》一书中的第25篇精选篇章
《巧家之大》

刘平勇
中国作家协会会员
昭通市作家协会副主席

　　巧家之大，在于变，在于重，在于奇。

变

　　我对巧家是心存向往的，从昭通到巧家，坐中巴车，三个小时的车程。据说，昭巧高速两年后就修通了，到那时，从昭通到巧家，最多一个半小时便可抵达。现在，行走在大山夹缝中的公路上，完全感受得到当年修公路的艰难。那时完全是用人力把大山活生生劈开，由于山高陡峭，行驶的车辆常常面临着落石造成的危险，为了避免发生这种危险，人们便在大山的崖壁上打上密密麻麻的水泥“补丁”。那“补丁”呈正方体状，长、宽、高都是一米五左右，是先在崖壁上打眼，插上多根粗壮的钢筋，再支起模板，以钢筋为骨，打上水泥“补丁”。在那悬崖峭壁上，连人站的地方都没有，要完成打眼、支模、水泥与石料的运送，是何等的艰难！更何况那一路的补丁，不是一个两个，而是成千上万个，那要费尽多少人力和物力？

　　已是深秋，出发时昭通的气温是17摄氏度，三个小时后到了巧家，温度却变成33摄氏度。短短160公里，却让你有冰火两重天的切身感受。难怪巧家有着“避寒胜地”的美誉，因为巧家属于亚热带季风气候区，年平均温度21.1摄氏度，非常适合人类避寒。而离巧家不远的昭通，夏季平均气温在13摄氏度到24摄氏度之间，非常适合人类避暑。一南一北，既能避寒，又能避暑，相得益彰。

　　还未到县城，映入眼帘的便是蓝莹莹的江水，宽阔平坦的道路两边还有各类鲜花，让人赏心悦目。这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2009年，我是以中国西部千里大峡谷采风团的名义到过巧家的，那时的巧家，只是一个极其普通的山谷小城。可以说，它最大的特点，就是看不出什么特点。那普普通通的街道、普普通通的建筑，跟任何一个县级小城大同小异。

　　多年后的记忆里，就只留下一个“堂琅文化广场”的名字，这不是因为广场多么有特点，而是因为“堂琅”二字给我留下了印象。记得当时总觉得“堂琅”二字怪怪的，一查史料，才知道“堂琅”二字来头颇大，影响颇强。

　　巧家古称堂琅，因西汉建元六年（公元前135年）置堂琅县而得名。古堂琅县地，银、铅、铜等矿产丰富，采冶历史悠久。堂琅县地开采的堂琅银是朱提银的重要部分，而堂琅铜更是成就了古蜀国三星堆、殷商和古滇国青铜文明，铸造了秦兵器、汉洗、白铜等青铜器物，其采冶的数量最多、时间最长、影响最深远，使堂琅铜在中华青铜文明中占有重要地位，堂琅铜已成为该区域的主要文化内涵和重要的区域文化品牌。后来又因“堂琅文化广场”几个大字，是著名作家贾平凹先生所题，那拙朴、大气、内敛的书法让我印象深刻。

　　那时的金沙江，从唐古拉山主峰格拉丹东雪山携带着黄沙和杂物蜿蜒盘旋奔涌而来，到了巧家，江面并不宽阔，但浊浪滔滔，一副凶险霸道的架势。

　　而今的金沙江，因大国重器白鹤滩水电站而变得温文尔雅、清澈透明、宛若明镜、山水辉映。曾经的山谷小城，摇身一变成了湖滨之城。它既有三亚的辽阔和柔美，又有高原的粗犷和雄壮，既有现代的时尚和优雅，又有古堂琅的意蕴和厚重。

　　坐在轮船上，映入眼帘的是碧波荡漾的江面，拔地而起的高楼，宽敞整洁的街道，生机盎然的景观，充满热带风情的滨江大道……

　　“巧家县依托白鹤滩水电站建设带来的机遇，紧扣‘一面山、一江水、一座城’的特色规划，将县城打造成一座湖光山色、功能齐全、人居和谐的现代化湖滨生态康养旅游城市。”年轻漂亮的巧家县委宣传部部长谈起巧家的发展变化，一脸自豪和幸福。

重

　　还得看看这些枯燥的数据，因为它远远胜于许多无根的雄辩。就是这些枯燥的数据，实实震撼了我的孤陋和寡闻，之前我对白鹤滩水电站的了解，仅仅限于它诗意的名字。

　　6分钟就能灌满整个西湖，整体的泄洪功率和速度堪称一绝，16台机组一天的发电量能满足全国50万人一年的生活用电。这个号称水电巨无霸的就是中国投资2200多亿元打造的白鹤滩水电站。

　　白鹤滩水电站为金沙江下游四个水电梯级——乌东德、白鹤滩、溪洛渡、向家坝中的第二个梯级，其功能以发电为主，兼有防洪、拦沙、改善下游航运条件和发展库区通航等综合效益。坝址位于四川省宁南县和云南省巧家县交界处，距巧家县城约41公里。

　　我常常把金沙江想象成一根硕大的充满生命力的瓜藤，而乌东德、白鹤滩、溪洛渡、向家坝四个巨型水电站，就是这根长藤上结出的巨大的甜瓜，它给人们带来长久的幸福和甜蜜。

　　开建至今，白鹤滩水电站创下了六项世界第一。作为全球单机容量最大的水电机组，白鹤滩水电站小到一个转轮，大到一个主轴，上万个零部件全部是100%国产化，而为了检验水电站各个机组的安装效果，工程师更是将一元硬币立于每分钟运转111圈的金属盖板上，只有硬币纹丝不动才算验收合格。正是如此精益求精，严上加严，才让白鹤滩水电站一出手就创下了六项世界第一。

　　2023年12月20日，中国工程院等单位发布2023年全球十大工程成就，白鹤滩水电站就名列其中。

　　我们不得不感叹从跟跑到领跑的中国基建，已经实现完美逆袭。而这背后，不容忽视的是民族的实力和祖国的崛起。

奇

　　站在高高的观景台上，远望白鹤滩水电站，两岸的青山直耸云天，碧绿的金沙江水蜿蜒前行，慢慢隐入蓝天白云。被江水洗涤过的山风轻拂脸庞，凉爽而湿润。观景之人极多，都在赞叹、眺望、拍照，都在急于把这人间奇景藏于相机、藏于心中，以便慢慢品味。俯瞰白鹤滩水电站，拱形的大坝像张开的巨臂，拽起两岸直耸云霄的青山。库区水面，碧波浩渺，倒映着四围青山，怀抱蓝天白云。一行白鹤从蓝天飞过，婉转的叫声犹如唱歌。源远流长的金沙江，即便做梦都不会想到，千年之后居然改变了容颜。它汹涌奔流的血液，为生生不息的人类创造了更加幸福美满的生活。

　　这个世界上第二大水电站，居然落户云南昭通巧家的白鹤滩，这是昭通的幸运，也是巧家的幸运，更是白鹤滩的幸运。

　　就连名字都那么富有诗意，充满了自然和谐的韵味，蕴含着中国水利科技的腾飞。

　　通过深入地采访，我才明白建成白鹤滩水电站的因缘有四：一是因为金沙江给人类的恩赐；二是白鹤滩所在地是高山峡谷，周围是陡峭的山脉，海拔通常在2000米以上，形成了“V”字形的峡谷地形；三是由于地势险峻，金沙江下游河段的落差较大，水能蕴藏量丰富；四是河谷狭窄，两岸山体岩石坚硬，特别适合修建高拱坝。与三峡大坝相比，白鹤滩水电站的海拔更高。这些特点既是优点，也给白鹤滩水电站在建设过程中带来了极大的困难和挑战。

　　我们看到的，仅仅是大坝的雄伟，当我们深入白鹤滩水电站的地下厂房时，更是震惊。第一感受就是水电站厂房十分宽阔高大。左右两岸的厂房分别能容纳下一艘辽宁舰，在厂房内能看到的是百万千瓦发电机组的井盖，左右岸各安装8台百万千瓦的水轮发电机组。单台机组高50米，重达8000多吨，重量与埃菲尔铁塔相当。

　　整个地下洞室群，堪称艺术品的“地下宫殿”。这座“地下宫殿”，是世界上最大规模的地下洞室群，洞室总长度达到217千米，相当于4座港珠澳大桥的长度。洞室开挖量达2500万立方米，可以填满10000个国际标准游泳池。水电站的拦河拱坝高289米，相当于100层楼高。

　　白鹤滩水电站的水库库容为206.27亿立方米，与洞庭湖的总容量相当。其惊人的发电能力，以雄伟的姿态展现在世人面前。相信参加过白鹤滩水电站建设的劳动者们看见这座水电站落成，内心一定十分感慨！其间所经历的压力和辛苦，只有他们才能深切体会。

　　更为新奇的是，泄洪道也被涂上了“润滑剂”。为了进一步提升白鹤滩水电站的泄洪能力，专业人员在建造时，为其涂抹上了一层特制的镜面混凝土，这种混凝土在凝固后会如同镜子一般光滑，而且具有很好的耐腐蚀性。这样一来，不仅大大减小了洪水通过坝体时的摩擦力，也降低了河水对建筑物的侵蚀。

　　与此同时，白鹤滩水电站还是一座智能化水电站，其内部装有研究人员特制的19000多个传感器，通过传感器接收大坝周围不同天气、不同温度，以及不同季节的环境参数，并将所获得的数据及时传输到系统中，从而方便工作人员观察环境的变化。此外，当这座水电站出现故障时，传感系统还能对出现问题的模块或节点进行精确定位。这就大大提高了水电站的安全系数。

　　白鹤滩水电站的建成，不仅每年可节约煤炭资源近两千万吨，极大降低温室气体的排放。同时，也将成为中国“西电东送”的关键环节，使得东部地区电力资源紧缺的局面得到改善，进而推动中国整体发展迈上新的台阶。

　　从高处往下看，大坝上的人渺小如蚂蚁。但这世界上所有令人惊奇的高科技也罢，伟大工程也罢，都是人类创造的。我不由得赞叹人类的渺小和伟大。

　　滚滚金沙江水自南向北，白鹤滩水电站大坝横跨两岸，巍峨耸立。这伟大的工程，同样是那些来自天南海北的渺小如蚂蚁、伟大如高山的建设者们创造出来的。我的内心对这些建设者们怀着无比崇敬之情。

　　世人瞩目的白鹤滩水电站工程，从筹备到建设，再到全面建成投产，凝聚了几代三峡人的智慧和心血。

　　他们有的从三峡大坝、向家坝、溪洛渡工程火热的建设工地走来，有的从大学校园走来，一批又一批，一代又一代，为了中国水电的梦想，成就了水电人的荣耀。

　　他们是父亲，是母亲，是丈夫，是妻子，是儿子，是女儿。他们有着七情六欲，他们渴望温暖的家，他们思念远方的亲人，他们偶尔也向往万家灯火，向往一场轰轰烈烈的爱情。可是，他们不能。他们的职业决定了他们舍小家为大家。他们来自天涯海角，为了大国重器能早日建成，风餐露宿，挥汗如雨。

　　如今，白鹤滩水电站全部机组已经投产发电，江河奔腾，回声铿锵。此时的大坝，没有一个人影，只有山风吹拂，寂静无声。成千上万的建设者，早已转战南北，投身新的伟大建设。但巍峨的群山、奔腾的江水、雄伟的白鹤滩水电站，会时时把他们想念。

　　同样身为白鹤滩水电站建设者的解说员，声音充满深情和感动。

　　她说，丽江的阿西阿布从事电焊工作已经10多年，在大坝上“飞檐走壁”已经成了日常工作。妻子随他一起来到白鹤滩水电站大坝工作，负责清渣。他们已然不记得这是春节留守工地的第几个年头。提起三个孩子，夫妻二人充满愧疚，“这里的工作离不开人，家里有两个上高中的女儿，还有个上初中的小儿子，想他们的时候就和他们视频通话”。

　　2021年春节期间，大坝项目施工现场留守数千人，阿西阿布只是这个庞大的“就地过年”队伍中的一员。

　　与阿西阿布同为丽江老乡的沙金才，也是白鹤滩水电站的老员工，他在大坝工作整整5个年头，见证了白鹤滩水电站大坝拔地而起。记者采访他的时候，他说：“我是看着这个大坝一天一天建起来的，肯定是自豪嘛，我们这儿建好了，就是世界第二大水电站嘛！”于他而言，不回家过年已经成为常态。他最大的自豪和幸福，就是参与修建了世界第二大水电站建设。

　　解说员激动地介绍，这里还有美名远扬的“七仙女”。

　　采风团的人们都睁大眼睛，急于目睹“七仙女”的芳容。顺着解说员手指的方向，我们看到了一字排开的七台庞然大物，分别是赤橙黄绿青蓝紫七种颜色。解说员说，建设这样一座“大国重器”，需要方方面面的努力，其中，大坝工程的建成就靠这位重要的“功臣”——缆机。我们把它称为“七仙女”。“七仙女”穿云织锦的水平，直接决定着白鹤滩这个“大国重器”的成败。800余万立方米的混凝土、12.6万吨的金属结构都得由她们来完成，是名副其实的白鹤滩大坝工程“生命线”，更是工程的“荣辱碑”。赤橙黄绿青蓝紫，谁持彩练当空舞。白鹤滩水电站“七仙女”，织就大山里的“绿色引擎”，为守护绿水青山贡献央企力量，为我国低碳发展注入不竭动力。

　　解说员饱含深情地说，得此“七仙女”之名，不仅是由于7台缆机颜值高，以及在仙气飘飘的高空中“纤云弄巧”，更重要的是，操控“七仙女”的，是由36名女工组成的“娘子军”，她们来自中国电建所属水电四局，平均年龄约30岁。

　　在这条“生命线”上工作，面临着巨大的挑战。白鹤滩坝区年均有200多天的7级以上大风天气，坝面上的大风经常可达到10级，缆机在吊运过程中吊罐摆幅大，稳罐、落罐比较困难，对操作者的技术水平要求很高。

　　同时，缆机操作还是一项强度大、枯燥乏味的重复性作业，要求操作者必须要有良好的心理素质。工作期间必须聚精会神，不得离岗、如厕等。冬天，她们不得不关掉空调，打开窗户，在寒风中清醒头脑；夏天，要忍受40摄氏度以上的高温煎熬。

　　初到白鹤滩时，甚至有姑娘因压力太大，坐在缆机轨道上崩溃大哭。不过，这些都能理解，她们毕竟是青春靓丽的女儿身啊！哭过以后，她们的工作依旧精细且一丝不苟。

　　这些困难，打不倒这些央企巾帼。克服精准操作的技术难题，承受高度紧张的心理压力，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大坝在“七仙女”的手中，一天天舒展、长高、健壮、封顶，帅气挺拔，震撼乾坤。

　　我心里觉得十分遗憾，没有机会一睹这群“娘子军”的芳容。现在她们在哪里呢？她们一定在祖国更需要她们的地方。只有赤橙黄绿青蓝紫的“七仙女”依然怀想着与她们朝夕相处、形影不离的36位“娘子军”。

　　这支“娘子军”还开创了大型水电工程“四仓同浇”的施工先河，创造了单月混凝土浇筑27.3万立方的世界纪录，将中国缆机运行水平提升到一个全新的高度。

　　看着年轻漂亮的解说员，我在心里说，她不也是“娘子军”中的一员吗？

　　巧家之大，在于浑浊千年的金沙江，因为大国重器的建成，从浊浪滔滔，秒变碧波照人；在于封闭千年的山谷小城，一个华丽转身，秒变山水相依、滨湖之城；在于大国重器白鹤滩水电站，一出手便创下了六项世界第一；在于人类渺小如蚁，却能创造伟大奇迹。

作者简介

　　刘平勇，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昭通市作家协会副主席。在《中国作家》《北京文学》《大家》《山花》等刊物发表文学作品200余万字。有小说被《小说选刊》《小说月报》《中篇小说选刊》选载。出版长篇小说和文集9部。曾获《边疆文学》奖、《滇池》文学奖，《小说选刊》“国土杯”征文铜奖，2022年度云南优秀作品奖。中篇小说《让你看看我的脸》改编为同名电影，《亲人和北京》入选《2022年中国好小说优秀中篇小说选》。

 

 

　　编辑：韩艳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