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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岭作家写云南——白鹤滩上白鹤起》一书中的第21篇精选篇章
《辰时白鹤》

周洲
中国作家协会会员
2023年昆明市签约文艺家

　　辰时初刻·邂逅

　　在绵延了3481公里的金沙江上，有一处深切的峡谷滩涂。它是地壳运动和江水冲刷共同雕塑的作品。峡谷险峻，水猛浪急。两岸的青山峻立成壁。山上的树木千古长青，每一棵树都是一本活着的生态日记。山下的江水穿凿如锦，江中的鱼儿是锦上的纹绣，在一江金水中，洄游了上千年。常有白鹤从江边的层林中飞出，成群结队地降落在这片滩涂上戏水，场面宛如仙娥下凡，美轮美奂。因此，人们将这个地方称为“白鹤滩”。

　　在古彝人的经书里，六祖的居所“邛之卤”就在这里。滩涂周近的山上盛产铜矿。生活在附近的先民早在几千年前就学会了冶炼青铜，并创造出了辉煌灿烂的堂琅文化。

　　明代崇祯年间，千古奇人徐霞客克服艰难险阻，游历到了金沙江。他将白鹤滩的山川地貌写进了游记，同时，补偏救弊，提出了“推江源者，必当以金沙为首”的新说法，将长江的源头定在了金沙江。这次史无前例的探险，将膏腴宝地白鹤滩奉到了世人的面前。

　　清代乾隆年间，地方官员征调数万民夫，历时九年，想在千古闭塞的白鹤滩上开凿一条“铜运水道”，却以失败收场。官民们只能望江兴叹，在凿不穿的山岩上题下了“金沙自古不通舟，水急天高一望愁。何日天人开一线，联樯衔尾往来游。”的遗憾与期望。

　　抗日战争时期，当地军民为了把物资从中缅边境运送到重庆，几次疏浚江水，想要打通金沙江的航路，却被白鹤滩束住了手脚，功亏一篑。

　　白鹤滩就是横亘在金沙江上的一道鸿沟天堑。它的富饶，让人向往；它的险峻，让人却步。

　　1954年，长江上游暴发了一场百年不遇的特大洪水，时任云南省副省长的张冲老先生目睹了金沙江两岸的百姓因为水患流离失所的惨景，心痛万分，萌生了在金沙江上修建一座水电站的念头。从此，张老多次赴金沙江沿岸考察，为水电站的选址提出了建设性的意见。

　　1959年，水利专家到白鹤滩考察，张老也跋山涉水，亲临现场，参与了选址的论证。这次考察过后，一群年轻的勘探队员，从五湖四海聚集到了白鹤滩。他们在荒芜的滩涂上一待就是三年。克服了缺医少食、设备运输不便、钻探难度巨大、作业环境艰险等困难，准确地测量出了白鹤滩附近的河道横剖面及水下地形，得出了“在白鹤滩坝址修建200米高拱坝条件优越”的结论。可惜，碍于技术和资金的限制，水电站迟迟未能筹备建设。勘探队员们只能遗憾地撤离了。

　　1980年，张老千古。白鹤滩水电站仍未动工。有志者只能将在白鹤滩建设水电站的梦想搁置在了悠悠的岁月里。直到30年后，这个梦想才重新起航。

　　2010年，白鹤滩水电站开始筹建；2017年，水电站全面施工建设；2021年，大坝下闸蓄水，首批机组正式投产发电；2022年，全部机组投产发电。先辈的夙愿终于在后人的努力下，得以实现。

　　十二年的时间，白鹤滩横空出世。花十二年建造一座水电站，速度不算快。但对于那些期盼在白鹤滩上开航道、建电站，期盼了百代千秋的人来说，这速度快得惊人。

　　白鹤滩水电站是中国水电人在先人的梦想上撰写的一部水工巨著。主要技术指标创下了六项世界第一：发电机组单机容量100万千瓦世界第一；地下洞室群规模世界第一；无压泄洪洞群规模世界第一；圆筒式尾水调压室规模世界第一；世界上首次采用低热水泥混凝土技术建造全坝；300米级高拱坝抗震参数世界第一！

　　我于2024年9月21日翻开了这本“著作”，彼时，距离水电站安全投产发电已经过去了641天。

　　我在辰时初刻的阳光里邂逅了白鹤滩水电站。它就像是一本卷起来的巨书，兀立在碧水金沙上；又像是半壁新月形的和田玉，刚刚从两岸的峭壁间出土。晨间的金辉在它灰白色的坝体上涂上了一层泥金。它被两岸的青山拱卫，又与坝下的碧水亲吻。幽碧的古树在它的四围招摇，调皮的江鱼在它的脚下嬉戏，活泼的鸟儿站在横跨大坝的缆索上向阳歌唱。

　　它和大数据在我脑海中勾勒出来的形象一样——宏伟、惊人；它又和我隔着手机屏幕构建的想象不同，它不仅仅是一项改造空间的工事，更是一个调控时间的阀门。对于依赖白鹤滩生活的山水花鸟和树木鱼虫而言，水电站降世后，它们的生存方式将发生不可逆转的时空跃迁。所有的一切都会呈现出亘古未有的面貌。

　　白鹤滩水电站该如何应对这张生态答卷？水电领域的优等生，也能答好环保题吗？辰时正刻，我带着这些疑问，深入到水电站的内部，去提问，去解惑。

　　辰时正刻·谛观

　　汽车在蜿蜒的临江公路上行驶不远，我的视线突然陷入了黑暗。眼前出现了一片外星基地般的洞室群，漆黑深邃，四通八达，好像无数条蛰伏在地下的巨龙。洞穴的左右两侧亮着两排长长的指示灯，我记不清灯的颜色，但把它们想象成了巨龙身上带着魔法的鳞片。

　　白鹤滩水电站的地下洞室总开挖量达到了2500万立方米，总长度217千米，有400多条洞室。进入这些洞室前，我只知道它们的规模是世界第一，可没想到它们的模样如此奇幻。

　　我的脑袋被这些奇诡的洞室撬开，钻入了一个科幻小说的情节：在通往平行宇宙的岔路口彷徨，流浪到了一片星际桃花源。路穷水尽，见一坝。坝心有口，隐隐若有光。便乘车，从口入。行至数公里，豁然开朗，弓形的拦河大坝跃入眼帘。

　　白鹤滩水电站的拦河大坝采用了双曲拱坝的设计，坝体的横向和竖向都是曲线。坝顶高程834米，最大坝高289米，相当于100层楼的高度。坝体颜色灰白，宛如一座横跨在金沙江上的白色长城。

　　汽车横穿大坝时，我脑海里的科幻想象，变成了魔幻的情节。脚下的汽车不再是现代交通工具，而是变成了魔幻世界里的冰霜巨龙。我骑着巨龙在冰雪筑就的北境长城上翱翔，头顶是靛蓝无垠的天空，脚下是巍峨宏伟的大坝。金沙江水奔腾咆哮，咏叹着古人的传承和今人的智慧。

　　“设计师们受到赵州桥的启迪，依据峡谷的山形和地势，将坝体设计成了双曲拱坝！大坝采用了我国自主研制生产的低热硅酸盐水泥混凝土浇筑，浇筑总方量达到了803万立方米，在我们这里，是首次在全坝应用。”白鹤滩水电站工程建设部的廖望阶先生告诉我，“赵州桥是隋朝名匠李春设计建造的，已经建成1400多年了，仍然在发挥作用。古人的智慧一直在启发着我们！”

　　我听得感慨万千，脑中再度浮想联翩。从大禹治水，三过家门而不入，想到了春秋水工孙叔敖下膏泽，兴水利，修造“芍陂”，灌田万亩；战国水利家西门豹，破迷信，凿河渠，“引漳水溉邺，以富魏之河内”；李冰建造都江堰，守护了岷江沿岸百姓千年的安宁；东汉马臻修筑“鉴湖水库”，使浙东平原成为乐土；宋代大文豪苏轼，建“苏堤”，撰著作，为后人留下了无数宝贵的治水经验；清代名臣林则徐，虔心治水40年，从北方的海河到南方的珠江，从东南的太湖到西北的伊犁河，都留下了他治水的身影……

　　从三皇五帝到21世纪，中华水工的治水事迹，传扬了数千年。这些事迹是智慧的延续、精神的传承，是一代又一代的水工前仆后继，谱写的治水史诗。数千年的积淀，才成就了今天的大国重工。大国重工不仅仅是一系列的水利工程，更是古为今用的工匠智慧和愚公移山的锲而不舍！

　　思绪远游间，汽车停了下来。我和同行的伙伴们下了车，步行进入水电站右岸的地下厂房。

　　厂房长438米，宽34米（岩壁梁以下宽31米），高88.7米，跨度世界第一。厂房的内部宽敞明亮，墙壁和天花板都是颇具科幻气质的宇航白。整座厂房就像是一座太空基地。8台蓝白相间的发电机，矗立在厂房里，列成了一条整齐的直线，仿佛是一队等待启航的星际飞碟。

　　水电站的讲解员王英介绍道：“水电站左、右两岸的两间地下厂房内，各自安装有8台100万千瓦的水轮发电机组。单台机组高50米，重达8000多吨。每台机组运转1个小时，能发出100万度电，可以满足一家人400年的用电需求。长江沿岸，从上游到下游，总共有6座梯级水电站，构成了世界上最大的‘清洁能源走廊’。从走廊起始位置的乌东德水电站到走廊尽头的葛洲坝水电站，一滴长江水沿江而下，可以发6次电。白鹤滩是这条走廊的第二级，也是仅次于三峡工程的世界第二大水电站。‘清洁能源走廊’不仅缓解了电力紧张的问题，保障了航运的通畅，起到了防洪减灾的作用，更重要的是它改善了能源结构，节约了标准煤的消耗，减少了二氧化碳的排放量，为保护环境、缓解温室效应，作出了重要的贡献。”

　　科学利用水电，有效节能减排，这是水电领域的优等生们在环保的试卷上写下来的半卷答案，还有半卷的问题，亟待解答。

　　我问王英：“建造这样宏伟的工程，肯定会对周边的生态环境造成影响。建设的过程中，山上的古木和水里的鱼类是怎么处理的？”

　　王英笑道：“有办法的！等出了厂房，我告诉你！”

　　于是，我们离开厂房，走出地下，回到了大坝上。

　　王英指着一座“雕刻”在江边峭壁上的白色建筑对我说：“看，那就是我说的办法！”

　　我顺着王英的指示看向了那栋谜一样的建筑。建筑的形状方方正正，乍眼看上去就像是一个巨型的礼物包装盒。仔细观察建筑的细节，会发现建筑的底座上有数根深入水下的圆形立柱。柱子与柱子之间立着一处形似博物架的奇怪构件。构件上布满了大小相近的框架，框架里放着神秘的箱子。

　　我心生好奇，询问王英这些神秘箱子的来历。

　　王英解释道：“大坝建成后形成的巨大水流落差，会影响江里的鱼类洄游和繁衍。为了解决这个问题，我们在鱼类上溯洄游通道的沿线，建设了三处集鱼站：下游固定式集鱼站、1号尾水集鱼站和4号尾水检修门集鱼站。你现在看见的是下游固定式集鱼站，你说的那些箱子就是集鱼箱。”

　　“金沙江水流速度较快，鱼类会沿岸边游，形成鱼道。我们在鱼道附近建设了鱼槽，鱼槽靠近大坝下游的地方有许多的开口，底部放置着鱼箱。每隔一段时间，卷扬机都会将鱼箱提起来，沿江收集鱼槽内的鱼，然后用专用的设施将收集到的鱼类放置在下游固定式集鱼站的暂养池内。”

　　“等到池子里的鱼儿聚集到一定的数量后，集鱼站的工作人员会用定制的集鱼车将收集到的鱼类送到上游的集鱼码头，装进专用的集鱼箱，再用船舶将集鱼箱内的鱼儿运送至大坝上游约40公里的黑水河出口附近，集体放生。运送过程中，工作人员会持续给集鱼箱供氧，他们也不会用手接触箱子里的鱼类，这样能有效地保护鱼类。”

　　“白鹤滩的集鱼站是2021年9月开始试运行的。截至2024年5月，集鱼站已经帮助53个种类，2.9万多条鱼类找到了‘回家的路’。以前，黑水河里栖息的鱼类有47种，经过这几年的生态修复，现在河里的鱼类已经增加到了66种，增加了19种，有12种是长江上游特有的珍稀鱼类……可惜，我们站在大坝上，距离太远。要是站在水边，你就能看见水里的鱼了！”

　　我的目力虽然有限，但白鹤滩的美却是无限的。我错过了鱼群溯流的盛况，却看见了一群白鹭从江边的密林中飞出，展翅青空，飞向了远天。它们的羽翼画出了白鹤滩最新的生态长卷，也画出了中国水电人在环境保护的试卷上写下的最终答案，那是鹤舞金沙，鱼跃千秋，青山绿水和大国重工相得益彰。

　　王英告诉我：“白鹤滩水电站建在四川省宁南县和云南省巧家县交界的河段上，大坝建设的时候，两个省份都有一些古树生长在水电站库区的淹没线以下。白鹤滩建设部和地方合作，攻克了干热条件下古树成活不易的难题，将这些古树分批移栽到了水电站的施工区、附近的公园、绿化地块、移民安置点和植物保护区等地，帮助这些古树找到了新家。”

　　“除此之外，建设部还在水电站的上村营地设立了长江流域特有珍稀植物保护研究和展示基地，对长江流域特有珍稀植物的繁育技术进行了研究。基地里有很多珍稀植物：攀枝花苏铁、荷叶铁线蕨、疏花水柏枝、南方红豆杉……还有巧家五针松。这是白鹤滩当地特有的植物，野外天然种群的数量极少，处于极度濒危的状态，可以说是植物界的‘大熊猫’了。”

　　“树多了，鸟就多了。以前白鹤滩只有白鹭、灰鹭这一类的‘常栖鸟类’，现在还能看见太阳鸟、栗喉蜂虎这一类罕见的鸟儿。”

　　王英孜孜不倦地讲述着白鹤滩的前世今生，星辰般的眼睛一直闪闪发光。

　　我问她：“在‘大国重工’里工作是什么感觉？”

　　王英笑吟吟地吐出了两个字：“自豪！”

　　我也笑了，追问她：“你当讲解员这么久，印象最深的一次讲解是什么样的？”

　　王英脱口而出：“有一次，我接待了一群平均年龄80岁的老党员。当我讲起白鹤滩水电站建设的过程时，好几个爷爷都哭了，我的眼睛也红了。我们的建设者太伟大了！每次讲到白鹤滩，我都像是在和他们无声地对话。这份工作让我充满了成就感和幸福感！这份工作让我实现了自我价值。”

　　谈话至此结束，我和王英不再说话，并肩眺望着被阳光拥抱的白鹤滩。

　　来到白鹤滩之前，我在脑海中无数次地描摹过它的样子，它的宏大符合我的预期，它的秀美却超出了我的意料。

　　宏大是白鹤滩的空间属性，秀美是它的时间属性。白鹤滩水电站的声名显赫，不仅仅体现在工程和技术上，更彰显于生态保护与和谐发展的深度融合。白鹤滩的建造者没有把这座水电站建设成大自然的征服者，而是把它建造成了大自然的共生者。

　　它创造了未来，也保护了过去。它让万物并育，让生态持续发展，让华夏水工的奇迹以最适合传承的方式延续了下去！

　　辰时末刻·答卷

　　辰时末刻，我和同伴告别了王英，告别了白鹤滩。金色的阳光，洒在汤汤流淌的金沙江上。我看着渐行渐远的灰白色大坝，突然也写出了属于我的“白鹤滩答卷”。速速提笔，将之写下：

屏山丽水揽天邦，

吉风祥云入巧家。

堂琅千秋藏江湾，

白鹤一纪展金沙。

作者简介

　　周洲，中国作家协会会员，2023昆明市签约文艺家。专注于科幻和国风题材，尤其是海洋和丝绸之路题材的创作。多部作品被改编成了电影、电视剧、游戏和漫画。代表作有《猎海日志》系列、《巡海夜叉》《点妖簿》《丝路天书》等。作品《猎海日志》获2023中国科教影视融媒最高奖“科蕾杯”科幻组二等奖，并被改编成了电影。2024年获全国妇联“巾帼好网民”荣誉。

 

 

　　编辑：杨吉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