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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岭作家写云南丨付昌惠:望水
发布时间:2026年03月05日 08:59:25  来源: 云南网
前言

《云岭作家写云南——白鹤滩上白鹤起》一书,汇聚了39位省内知名作家深入巧家县白鹤滩水电站移民安置区采风的散文佳作。2024年9月,在新中国成立75周年之际,一次由云南省委宣传部统筹,云南日报报业集团主办,云南网承办,并得到云南省作家协会、昭通市文学艺术界联合会、巧家县委宣传部等单位鼎力支持的“庆祝新中国成立75周年白鹤滩文学采风创作活动”圆满举行。

活动以“听巧渡金沙 看大国重器”为主题,精心设计了“四个一”系列活动:一次实地采风、一次创作交流、一本散文集、一系列融媒体报道。作家们以此为契机,将感悟“红色文化”的磅礴力量与描绘“绿色发展”的蓬勃图景融于笔端,深情讴歌云岭儿女追求“样样好”幸福生活的奋进姿态,生动宣传和推广“有一种叫云南的生活”,为云南争当生态文明建设排头兵贡献澎湃的文艺力量。

采风途中,作家们沿着金沙江的足迹走进巧家。他们登上目前世界建筑技术难度最高的水电工程——白鹤滩水电站大坝,触摸“大国重器”的雄伟气魄与工业浪漫;行至茂租鹦哥溜索,见证时代洪流中人民生活翻天覆地的变迁;漫步马树湿地,领略自然风光与生态保护相得益彰的和谐,亲身体验生态旅游如何赋能乡村振兴;探访巧家滨江生态廊道,感受湖滨城市的盎然绿意与生态魅力;深入当地移民社区,观摩智慧化建设的丰硕成果,感知寻常百姓的幸福日常。

通过“深扎”现场的采风与坦诚深入的交流碰撞,作家们的视野得以极大拓展。他们既惊叹于“大国重器”的磅礴伟力,也捕捉到了乡村振兴带来的蓬勃生机,更深切体会到时代变迁赋予人民生活的崭新气象。采风归来,他们以多元的视角、深沉的思考与细腻的笔触,将金沙江峡谷的沧桑巨变、乡村振兴的生动故事、白鹤滩水电站移民群众坚韧向上的精神风貌一一定格于文字之中。这些饱蘸深情的篇章,最终凝结成此部文集,成为一曲献给云岭儿女奔赴美好生活的壮丽礼赞。

新时代的云南文学,肩负着讲好云南故事、讲好中国故事的双重使命。《云岭作家写云南——白鹤滩上白鹤起》的诞生,不仅是一次云南文学“发现乡村”精粹的集中绽放,更生动昭示了新时代云南文学所蕴含的蓬勃生机与强大的艺术感染力。

今日,我们分享
《云岭作家写云南——白鹤滩上白鹤起》一书中的第18篇精选篇章
望水

付昌惠

中国报告文学学会会员

云南省作家协会会员

 
 
 
 

  尽管,一条奔腾的河流,已被时间度戒成如此深沉的水,我的心头总是有着它铺卷而来的样子。

  河两面的人背着孩子、骑着摩托、开着车,从迁移之地赶来望水。

  水中曾经生活的村庄,断墙一天比一天小。水上漂起的瓶子,遗弃的衣物,养蚕的簸箕筛子,以及那些阴沉的木头在水上漂荡。

  河谷的风吹湿了他们的眼睛。

  直到整个村庄溺在了水底,他们转身,决然而去。

  再来时,景已不同。

  一条狂野奔放的河流已是体态从容,静储坝中。往年白鹤滩赤红裸露的山坡,已是湖光水润、静水深流了。

  金沙江俨然在自然与外力中铺陈蓄势。

  入隧道口的一瞬,“时光机”问我,选择回到过去,还是畅想未来。我说,畅想属于智者,而智者之明在于知来,我只能选择现实与曾经。

一条河流的形态

  2017年,我从白鹤滩左面一望,浅糖色的金沙江,它冲闯石头,掀起高浪,挟沙裹泥,昂头从山谷中截流穿过。当时,正在此建一座堪称世界级的“白鹤滩水电站”。

  在白鹤滩的建设现场,隧洞里正在挖基坑。我站在安全网边,往基坑下一望,黑色泥土,尘在灯光中浮动,那些劳动者扶着轰隆作响的机器移动着。只见他们的安全帽全成了黄色、红色、蓝色的圆点。这些圆点不规则地移动着。他们聚集的力量钻探着玄武的土石,像要突破一块黑色的屏障。他们聚拢,散开,散开又聚拢。

  十一点半,穿着白色工作服、戴着白色帽子的师傅们也汗流浃背,推着餐车,赶来了。

  他们头顶上的圆点,变成浪花,从四面八方的隧洞一浪一浪,朝着餐车铺展过来。

  昼夜相推累成月,四时交替终成岁,白鹤滩大坝整体浇筑竣工。金沙江,已被能工巧匠的如椽巨笔,雕刻成纵横双曲的拱坝。这双曲拱坝如形体完美的女神,怎么看都是崇厚。它有着艺术的美,更是数理科学的深刻, 一副风骨,连起滇川一江之遥。从此,滇川不再甩摆溜渡,民族风情在艺术和数理科学中,江水无隔。

  望着金沙水,我问“时光机”,等日积月累,沉积百年后,那预计的余量被渐渐填充,泥沙将又去向何处。它暗流涌动的力量,是否也在暗示着,它自然的天性。

  “时光机”回我,世间三才——天、地、人,人类永远要带着难题,在思索中更迭。当现在成为传统时,新型的劳动者,发挥着技术的优势,寻找着更大的余量。

  我望向天空,感叹,现在是可疏可堵,可传可送的大坝了。再说,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重大课题,何况一个世纪的探究。

  天空中的小箱体仿佛还在钢索上匀速移动,如天外来客。其实,它们是混凝土的灌注机,白鹤滩两面的铜墙铁壁,坝体渐增的高度,就靠它们夙夜不停地浇灌。

  低头望,坝中的水从坝孔喷薄而出,落在水垫塘,抛起浪花,又随流远去。

  远,是河流之路。

  金沙江,从唐古拉山山脉主峰出发,途经川、藏、滇,当它流入云南境内,便有了“金生丽水”的美誉,它几经折复汇入了长江。

  从此便不知这天之公器里,哪一朵浪花是“我”。

  白鹤滩的老人回忆,金沙江是有沙金的。好多年前,他们在浅滩游水玩沙,太阳照在沙子上闪闪发光。有人拿着小船样的木细筛,在金沙江里淘金。看着沙中若有黄金,等一出手,黄金还是那些均匀的沙子。传说,淘金人要“家无余粮方有进账”。

  金沙江,它的放浪与内敛,刚柔并济,考验了万千众生,承载了中国重要的大事件。

  它是一条命脉之河,中国工农红军巧渡金沙江,决定继续北上,改变了行走的方向。

  它是一条畅想的河流,乾隆时期,滇铜京运,走金沙江,入长江,经大运河,达北京铸钱局,为清代中央王朝的经济给予了有力的支撑。因为铜运,他们有了对金沙江水利的畅想。

  治理水利从古至今从未停止过。相传尧帝的大臣,夏禹的父亲鲧奉命治水,用堵的方法,九年治理无功,后舜帝之臣禹继父业,用疏导的方式平治山川。

  禹,刊木浚川,理顺九州疆界,命高山大川,归纳朝贡,实为对庞大的水土资源的治理。

  从战国时期秦国蜀郡太守李冰主持建造都江堰,到元朝水利专家郭守敬主持大运河截弯取直;从清代对金沙江的疏浚,到今天长江水系的开发与雄踞的水电站,这些水利工程堪称流动的文明丰碑。

  在大坝上,“时光机”提示我,可以去《东川府志 ·东川府继志》里寻找智勇者对金沙江的畅想。

  清朝时的东川府,府县同城,都在今天的会泽县城,而它当时的辖区包括今天曲靖市的会泽县、昭通市的巧家县、昆明市的东川区。

  按古代疆域的划分,离王城五百里为一服,划分为甸、侯、绥、要、荒五服。显然云南已是荒服之地。

  可就是这远离王城的荒服之地,举边陲之力为清代中央王朝的货币熔铸,运送了大规模的铜斤,再续了中央王朝的经济命脉。

  乾隆八年(1743年)至嘉庆十年(1805年),全国铜产量

  约为1361.7万斤,其中云南年产量1146.3万斤,而东川府境内就年产850万斤,给予了中央王朝有力的经济支撑。直到辛亥革命爆发后,云南爆发重九起义, 1911年11月6日,京铜才正式停运。

  百年中,滇铜水运陆路,过关山渡水险,万里入京,启发了当朝者对金沙江流域有过如此的畅想。

  荒服治理的畅想。宣德四年(1429年)三月丙辰,工部奏:“总兵官、太傅、黔国公沐晟言:四川东川府会川卫所属山内产青绿、银、铜储矿,军民往往潜取,其地与云南武定军民府及外夷接境,恐生边患,宜令四川、云南三司巡禁。”

  货币的畅想。万历四年(1576年)三月庚子,巡抚云南御史郭廷梧:“国初,京师有宝源局,各省有宝泉局,自嘉靖间,省局停废,民用告匮,况滇中产铜,不行鼓铸,而反以重价逮购海贝巴,非利也。”

  物流的畅想。清朝乾隆时期云贵总督张允随称:“滇南一省,悬处极边, 一入黔境,寸步皆山,商贾难至,百物昂贵,兼之东(川)昭(通)两部,俱系岩疆,产米稀少,节年办解京铜,人众食繁,陆路无从接济。”后断言:“欲筹水利,非开金沙江,别无善策。”

  对未来的畅想。乾隆六年(1741年),昆明缪宏为金沙江水运题诗:“金沙自古不通舟,水急天高一望愁。何日天人开一线,联樯衔尾往来游。”既描绘了金沙江的天然险阻,又寄托了对未来的畅想。

  据史料记载,乾隆三年(1738年),因国外实施“锁国”政策,清王朝停止进口铜料,取材国内,当时云南铜占全国较大分量,东川府分量在滇铜中又为最重。自然,京城铸币所需铜量东川的占比最大。但因陆运成本太高,且运输周期长达一年之久,朝廷对云南铜运提出了严格的时限要求。于是,云贵总督庆复等人上奏:“开凿通川河道,实为滇省大利。”庆复调任后因署云贵总督、云南巡抚张允随坚持己见,乾隆遂准许,金沙江水利工程才得以启动。

  航运工程在金沙江上分段疏浚。上段由东川府小江口至永善黄草坪六百七十多里,下段由黄草坪至宜宾六百四十余里。

  乾隆五年(1740年)至乾隆六年(1741年)春,由庆复主持修通永善境内的险滩。

  乾隆六年(1741年)夏开始,由张允随主持开修上游小江口沿金沙江至金沙厂的四百八十六里,下游金沙厂至新开滩的五百八十里。次年五月,张允随奏报:“开修工竣,今冬可运铜斤。”而实际巧家、永善境内的蜈蚣滩至双佛滩,因工程艰巨无法开凿,只能盘驳陆运两站再上船。

  乾隆八年(1743年)十一月起,开修下段工程,乾隆十年(1745年)四月“开修完竣,化险为夷”。

  乾隆十年(1745年)冬,张允随奏请重修蜈蚣滩到双佛滩,在十三年六月奏报“竟皆开通”“安然无虞”。

  大批运铜从小江口上船,由南朝北顺流而下,到了白鹤滩却是险滩难渡。枯水期可以用盘驳、吊滩的方法勉强通过人工开凿的绝壁驿道,再上船,然后经过巧家县红石岩大湾回转,再由南向北,经永善、绥江、水富、宜宾汇入长江,经过长江水运后,又在江苏南京的仪征入大运河到达通州,最后入京铸钱局。可到了汛期,船毁铜沉的事故经常发生。最后,只得放弃小江口到黄草坪的水运,又回到东川陆运再转到黄草坪上船。

  乾隆年间,疏浚金沙江下游航运,历时八年,所用工具和方法最为原始,“所有碍船巨石,先令夫匠伐木堆积,用火烧毁,用锤凿劈打”“其艰险之处,皆于石罅中插木搭架,工匠用藤缠腰,再悬空铲凿”。

  当时,金沙江水运这一国家工程仅取得黄草坪以下至叙州一段的通行成功。因此乾隆大怒,斥责张允随:“虚图名誉,徒耗钱财。”怒归怒,乾隆也没怎么处罚,反而吩咐张允随不要为难下面的人,因为他知道金沙江非人力所能为。

  我想说:“如果……。”

  “时光机”打断我的话:“历史是不容你我来假设的。有的只是现实,现实的生产力。”

  我突然对我所处的现实很得意,物流早就飞上了天,货币成了一个数据,商流穿梭在信息流中。

  “时光机”提醒我,也要想想事物的另一面:“5G时代当然是好,但信息的安全又是一个重大的挑战,电子产物被黑客攻击,人成了透明人,路上奔跑的电车相互打架。”

  我说:“你难道不知现在提得最多的一句话叫‘新质生产力’吗?这是在发展过程中的要求。”

  历史不会重演,却有相似,现今,在这条河流上又创造了一项重大的工程。

  金沙江蕴藏着丰富的水资源,仅在下游就雄踞着四个梯级水电站:乌东德水电站、白鹤滩水电站、溪洛渡水电站、向家坝水电站。这四个水电站,从上到下依次镶嵌在金沙江上,壮大了“西电东送”的力量。

  而白鹤滩水电站就建在金沙江下游的白鹤滩。

  白鹤滩,以河为界,左岸属四川省凉山彝族自治州宁南县,右岸属云南省昭通市巧家县。

  现在的金沙江白鹤滩,当年的建设者渐渐转移,白鹤落笔为一尊塑像,在大坝的中轴线上,向着太阳升起的方向展翅。

  而白鹤滩的机组悄然把水变成了电流,顺着河谷、爬上高山、越过大川,以另一种形态存在。

机电美丽

  那些建设者,以工匠模式存储在我的“时光机”里。

  在左岸隧道里,工匠们在低处、高空、宽处、狭窄处,各个空间都有作业。他们爬在滚筒里,蜷在管道中,仰躺在地板上。他们挂在保险绳下,骑在脚手架上,各方各位都有。吊装的、划线找基准的、接线的、电机柜测试的,各有其事。

  他们的工作服,有灰色的、蓝色的、黄色的、红色的、果绿色的,还有我说不出的颜色。一个颜色代表一个参建公司,据说有二百多个参建单位。他们来自四川、湖南、江苏、湖北、贵州、陕西、浙江、北京等全国各地,天南海北。有单独来的、拖家带口来的、来一年半载的、 一来就十多个春秋的,来来去去年年有。

  十一点半,他们从各个角落里冒出来,头顶着“浪花”,一朵两朵、几十朵、几百朵,成百上千从四面八方的隧洞里流向餐车。

  他们的碗各式各样,有掉了瓷的、瘪进去鼓出来的,有不锈钢的、玻璃样的、塑料样的,有方形饭盒、圆形饭盒。他们打了饭菜,挨挤在一尺宽的长凳上,挤不下的就索性蹲在地板上。

  一位五十岁开外的劳动者讲,他是白鹤滩人,一直在里面做杂工。还说以前白鹤滩路不通,进山难,出山也难。

  他讲,大抵在他的祖辈时,左岸的彝族攀岩过江到右岸抢娃子。他说“娃子”就是黑彝抢去当奴隶的汉族人。被抢走的娃子,失去自由,任由奴隶主买卖使唤,相互交换。那时的金沙江两岸打杀抢掠。右岸为保家护院,就设营驻兵把守,驻军之地就在今天的白鹤滩镇巧家营社区。多少年后国家政策越来越好,两边的关系也随着变好了。

  现在为修白鹤滩水电站,路也通了,四川凉山彝族和云南巧家县的大多数人都在白鹤滩干同一项工程,吃同一锅饭。

  他讲完,指着隧洞里的工作服说:“你看,还穿着一样的衣服,谁还看得出谁是啥族。”

  白鹤滩的工匠最爱说的就是“完美”两个字。他们常说“双曲拱坝完美”“坝基完美”“机电美丽”。说那些混凝土建筑也要说“体型完美”。

  “完美”是白鹤滩工匠对科学数理最浪漫的表达。

  安装时期,我曾打开过一排排各种功能的电机柜,这些表面僵硬的柜子,装着五彩纷呈的线路, 一种颜色代表一种信号线,色彩杂而不乱,捆扎有形,每条线路都有一条红色的绥带。这些绥带就是它们的身份证,上面印着它们的名字。专业的、不专业的,一看就明白这条线的用途。那些捆扎好的电线,该实的实,该蓬松的蓬松。这些线条穿插在多维的空间里,呈现着科技感。

  这些电机柜,不再是单一功能的设备,它们实现了从枯燥无味到赏心悦目的转换,兼具功能性和艺术性。

  在左岸隧洞,看板上那些图册和文字明确描述着白鹤滩水电站概况,大致归纳为,白鹤滩水电站是中国三峡集团在金沙江下游河段开发建设的四个梯级电站中的第二个水电站。取得了六项第一,总装机规模居世界第二,是世界在建的第一大水电站,是目前世界上单机容量最大的水轮发电机组。左、右岸地下厂房各布置8台100万千瓦立式水轮发电机组。拦河坝采用混凝土双曲拱坝,坝顶高程834米,坝身布置有6个表孔、7个深孔,坝体混凝土803万立方米。白鹤滩水电站以发电为主,兼有防洪拦沙、航运的作用,是实施“西电东送”的国家重大工程。

  从这些图册中,我看到了若干个关键重大的时间节点。每个节点都是向前推进的痕迹,是速度的递增,是紧紧相扣的环节。

  右岸隧洞里,工匠正在为白鹤滩水电站的第13号转子做吊装准备。他们说,转子是水轮发电机组的大部件,两千多吨,吊装是整个机组组装的控制性工程。更有趣的说法是,转子像出嫁的姑娘,吊装前要好好为它梳妆打扮。

  工匠们在转子周围,上下忙碌着。他们给转子的螺钉擦拭,说螺钉不能有一丝一毫的刺头,要磨得光滑。这时我用手指摸了摸打磨过的螺钉,又光亮又细滑。他们有的在给转子上涂料,还有的在铆接,上机油,整平,调试吊装的桥机,挂标语,整装待发。

  他们趴着,跪着,呈弓步,仰躺着,瞄准,神情专注。

  有位年轻师傅,坐在地板上一只手抬起,在转子底部摸索,另外一只手撑在地板上,腿一曲一伸。他风趣地告诉我,他在做“瑜伽”。

  另外一位老师傅听了立即纠正:“哪里才有一家,这地方干活儿的不知有多少家耶。”这时候大家一听都笑起来了。

  一笑他就开骂:“你们不要捣蛋,拿出干劲来干活吧。”于是大家又开怀大笑。

  我在转子旁问:“你们干这么累的活儿,为何还笑得那么开心?”

  他们说:“山一个,水一个,都凑在这里干这么大的活路,当然很开心了。”

  “我没有干错每天的工作,没被我的老板处罚,我就开心了。”

  “想着老婆儿子热炕头,就开心了。”

  “建白鹤滩水电站,对国家来说是发展,对我个人来说是增加收入,我肯定开心了。”

  一位在现场负责挂转子标语的工作人员,把标语上每个皱褶抹得非常平整,四齐。他感叹:“我在白鹤滩负责广告标语工作十一年了。在这么多年里,我没有看见一个外国人进来,就把这些设备搞好了。哎呀,真的不是吹牛,是真牛。”

  有一位师傅却突然说:“我已经在这干了十多年的活儿了,不知道这个工程结束之后,我会去哪里?”

  是呀,成千上万的人,不管是什么动力,他们聚在了这里,建设着这项重大的工程,而当白鹤滩归于平静之时,他们却有了繁华背后的空寂之感。

  我来到转子的工位时,转子已下吊机坑了。我想象着开吊装桥机的铿锵玫瑰,专注、凝神地护送转子起身、平移,最后像一个霸王,垂衣端坐。

  转子根本不像他们说的,是姑娘出嫁,在我看来,就是王者归来。

  一切,都留给了无限的空间。

  十一点半,建设者顶着头顶上的“浪花”流了过来。

抢时间

  “如果你真的想了解白鹤滩,今晚七点,去左岸965的出线场找文亮。”还没等我回话,康永林离开了白鹤滩机电接配线竞赛现场。他要到各个安装调试点现场指挥。

  时间紧,往后数,离发电时间2021年6月末,还有一百天。康永林一刻也不曾轻松,他承担着左、右岸地下厂房各八台水轮发电机机组安装调试的重大任务。他在抢时间,白鹤滩的能工巧匠在抢,移民在抢,商人在抢,滇川两省在抢。

  接近六点,我在海拔965米的左岸GIS、GIL耐压试验现场,见到文亮。

  文亮整个人瘦小,三十多岁。他微笑着纠正我,他不姓文,姓王,叫王文亮,是三峡集团白鹤滩工程建设部机电安装项目部的专业工程师,负责白鹤滩水电站电气设备的安装调试工作。

  文亮正忙着当晚的电站送出设备耐压试验的准备工作。事先他们已经讨论并严格审批了金沙江白鹤滩水电站GIS、GIL高压特殊试验的试验方案。

  此刻,他们要做的就是严格按照方案落实。他对参加试验的监理、设备生产厂家、施工单位、试验单位各方人员开始具体工作安排。拉警戒、安全告知、排查安全隐患、检查危险点、检测各项指标……一系列工作在有序进行中。

  我在安全区域等,等待试验的消息。

  这是一段严谨而紧张的时程。我不懂王文亮告诉我的一串串数字、符号,但我能感受到来自专业的严肃、谨慎。

  他大体说了下,什么是GIL。GIL其实是在建白鹤滩水电站的气体绝缘金属封闭输电线路。王文亮指着对岸说道:“这输电线路与左岸隧洞垂直落差有三百多米,但它不是最高的,最高的在右岸,与隧洞的垂直落差在500米左右。你看,右岸灯火通明,山上有亮点的地方,在那里,我可以骄傲地说,我们创造了业界的标杆。”

  在这么紧张的工作现场,我不敢打搅。夜色中只听到他的声音:“工程有明确的投产时间节点,我们绝不能影响整体工程的安装进度。说白了,白鹤滩人在看着我们,国家在看着我们。”

  正在此时,康永林从右岸赶过来,他是不停移动在左岸右岸的指挥官。这位供职于三峡集团的陕西咸阳的建设者,负责机电项目的安装调试工作。

  他说白鹤滩水电站每个环节、每个部件都经过了反复的调试与摸索过程。对待成功与失败,他们有预估,也有应对措施。

  在路灯下,我看到他胸前的党徽闪着红色的光。这位老党员,总是追问那些年轻人,问他们想好了没有,一旦入了党,不仅意味着权利和义务的对等,还必须要有超出常人的责任和担当,意味着一生的奉献。

  此时,当谈到白鹤滩水电站的六个世界突破时,在路灯下,他的眼睛里闪着光芒。他把指头伸出来数:

  单机容量100万千瓦居世界第一;

  圆桶式尾水调压井规模居世界第一;

  无压泄洪洞群规模居世界第一;

  地下洞室群规模居世界第一;

  300米级高坝抗震参数居世界第一;

  首次在300米级特高拱坝全坝使用低热水泥混凝土。

  他数完了后,握紧拳头,说:“我们就是要把核心技术握在自己的手里。”

  康永林的脑袋里随时装着那些机组参数、标准、偏差。他说,他们总想突破那些微小的偏差,要求白鹤滩安装标准比企业标准高,比行业水平高,比国家标准高。

  我对康永林的做法不理解。我问他,国家规定的是可行的参数,遵照执行就可以了,没必要比国家标准高呀。他说,他们一辈子只做一件事,那就是打造精品,打造世界精品,精品中的精品,必须把事情做到极致。

  他谈到百万千瓦机组的来历,从我国最初的三十万千瓦、七十万千瓦、八十万千瓦、到九十万千瓦, 一直到白鹤滩突破一百万千瓦。说起百万千瓦机组、中国制造、核心技术的突破,我看到他黝黑的脸上的那种凝重。

  他说,一个梯级就是两个电站之间河流的首尾相接, 一次首尾相接就是一次突破。这突破不是简单的扩大,不像大笔书写时神来的“飞跃”,而是负重的写实。

  突破、超越,是他们职业生涯中不懈的追求。站在行业的前列、国家的前端,他们的眼睛一直盯着世界的前沿。

  意义是伴着难题产生的,也是从最简单的原理开始的。

  康永林曾告诉我,势能、机械能,再到电能的转换过程中考验着水轮机的稳定性。为了水轮机的稳定,他们要求材料的高标准。

  谈到白鹤滩用到的高强钢时,康永林说,在白鹤滩机组设备研发时,国外的高强钢价格突然就涨了四倍,这突如其来的经济杠杆不仅撬动着市场,同时也重重撬动着白鹤滩建设者的心。这时三峡集团作出了果敢的决定,他们一定要有自己的技术,要有自己的产品。在这种情况下,三峡集团开始联系宝钢和武钢,两个钢厂与三峡集团联手,毅然接下这艰巨的研发任务,开始试制高强钢。

  振奋人心的是,经过两轮研发后,出产率就很高了,品级越来越好,最终他们实现了高强钢的国产化。就这样,国家的企业互相支持,联手合作渡过了难关。

  他们生产出高强钢后,国外的高强钢厂家又来找他们推销。这时候,他们一口就回绝了:“对不起,我们已经有了自己的产品”。

  工匠的气质,就在于劲峭有力。

  白鹤滩水电站现在试验的GIS设备生产技术,一开始也是由西方国家厂家掌握着。这时候三峡集团就拉着西电集团一起研发。一开始也是很难的,研发成本高,他们研发出来后在其他地方先试验,试验之后,发现问题,大家一起来解决这个技术难题,直到适用于白鹤滩水电站为止。

  白鹤滩水电站最重要的部件,他们都是联合国内的企业一起来做,一起来解决难题。就这样,他们带着“中国制造”这种情怀来做,一点点,一步步实现国产化。

  他说到这里时,我的意识里出现了一团火,在前方滚动、激越。

  当思维正陷入这种边界时,我听到试验线上“嗞、嗞、嗞”均匀的声音,在夜空闪着蓝光。当我这个外行人赞美着这魔幻炫彩时,他们却对这种炫彩的电晕极为不满,因为这是试验不理想的状态。

  王文亮丧着脸说:“不完美,不完美,一定要完美。实验过程中还要继续改进。”

  各方人员的脸随着他的声音垮下来,随后变得严肃起来。他们自觉地在露天现场围成圆圈,开展了长达近一小时的情况汇总、论证。各方都发挥着自己的专业优势,围绕问题发表自己的意见,有的还诚恳地自我检讨,也接受着严厉的批评。

  各家单位都重申了工作纪律后,他们就融进了金沙江的灯火中了。

大坝之夜

  坝体完工的前夜是沸腾的,上空是礼花,地上是烟火。

  2021年5月30日,子夜12点,大坝最后一仓混凝土浇筑开仓。

  我从左岸穿到右岸。坝的上段是安静的库水,默默承受着无量之力。坝的下段,水挣脱了束缚,冲向了远方。河谷雾气腾腾,似洁白的哈达,披在白鹤滩大坝的建设者的身上。水汽,飘在脸上,带走夏夜的酷热。

  白鹤滩之夜,没有城市的风情万种,只有夜空中闪烁的灯光、林立的钢筋、建设者、空中飘来的灌注机,在白雾中变得更加简洁。

  参建者,脱下他们穿了一千多个日夜的旧工作服,换上崭新的工装,以贯通全坝的气势吼出了他们庄严的宣誓。这声音

  伴着坝孔万马奔腾的声音,回响在金沙江的河谷中。

  标注“5”号的混凝土灌注机,从夜空中缓慢飘来,这金黄色的灌注机如神秘的空中飞碟,靠近建设者,靠近钢筋网格。

  灌注机对准漏斗形的进料口,打开仓门,“哗啦啦”,发出了最后一仓的第一声脆响。

  这些泥丸,在光影下单个存在,又自成一线,连成一体,绵延不断,注入斗形槽口。

  漏斗周围铺上垫物,不让混凝土落在不该落的钢筋上。这个夜晚,女工们手中换了崭新的大勺子、新铲子。她们用闪亮的大勺子、新铲子把敷在边沿的混凝土,铲进坝仓。

  建设者在钢筋网格的间距中振动着混凝土。混凝土慢慢在仓底拱动,向四周铺开。他们全新的橘色工装、蓝色工装,在那些网孔中闪动着,慢慢变得越来越抽象。

  我问拿着水管在这些混凝土上养护的工匠:“这已经是泥了,再怎么冲洗,它还是泥。”他却说:“我们要把这些钢筋水泥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曾经,在那些窄窄的钢筋小梯子中,在那些只有20厘米间距的钢筋丛林中,那些建设者全是瘦瘦的,清一色的胶鞋、水鞋,他们的工作服袖子破了、肩膀破了、衣角破了,甚至皮肤破了。他们的手背经络暴露,皮肤黝黑。

  我看见一位师傅,从钢筋梯子往上爬,他的安全帽全是灰,橘色工作服没有一块没被染色,也没有一块是完整的,裤子的后面,两块厚厚的、方方的补疤布,用粗线补起来,针脚潦草。

  在这位师傅的肩上,一前一后挂着两个沾满了灰尘的水泥袋子,两个袋子口对口打着结。这袋子装着饭碗,装着一瓶水、一件雨衣、一双手套、一根高空作业的保险绳、一盏照明灯。

  我仿佛看到,他肩上扛着的是白鹤滩的山和水。

  在休息之余,在悬空的空隙处,他们身上拴着保险绳就地休息。一位来自云南澜沧县叫安龙的佤族小女孩,传递着她的食物——红薯、花生、火龙果。她说,工地上的姐妹们经常帮着她干重活,好吃的分给她。当这些姐妹把食物分给她时,她又分给了她的舅舅和其他工友,她的舅舅又让给其他的工友。她的手全是灰,骨节凸出,手指粗糙。她不说,我都不知道她才二十一岁,失去了母亲,和亲友们一起来到工地上。

  交接班时两班人员相向往来,细细流动在两行窄窄的钢筋中。似乎白天不曾黑过,黑夜不曾来过。

  金沙江白鹤滩,外国专家曾经说过,要在这开挖是不可能的,因为这地方的岩层是柱状玄武岩。也就是说,它就像一把捆扎好的筷子,当外力一触碰,容易全盘散开。我想,是谁解决了这世界级的难题。

  这是一支铁军,由来自全国各地的成员组成,具有硕士研究生学历。为解决坝基开挖这一世界难题,这支铁军开展了长期试验和仿真研究,在长达数月的试验中,探索出一套限制松弛、控制变形的综合处理方案,创新了一系列专项施工技术,成功攻克了坝基开挖与保护的世界级难题。

  在合上记录本的那一瞬间,我相信了白鹤滩工匠所说的“三峡电站实现的是中国人建造电站的伟大奇迹,实现的是电站建造的百年梦想,而白鹤滩水电站实现的是世界上最大的地下隧洞电站。”

  夜散无痕,2021年5月31日,大坝最后一罐混凝土落下,完成了834米的高程。这双曲拱坝已不再是模具,而是崇厚的实体。它拱出的坝身自然往两边分担着金沙水的力量。

水去哪儿了

  “时光机”储存着华东院负责引水工程的年轻人郑海圣的一个片段。

  按理说,主体建筑接近尾声,工作会相对轻松,但他的工作远没有想象的那么简单,心头的弦绷得更紧。

  输水系统充排水试验是保证电站正常运行的前哨战,他们通常是不分白天黑夜地在现场巡视,进行监测分析、三维动态仿真处理。

  尾水充排水试验其实就是发电前尾水倒流进入输水系统的“实战演练”,是一次加载、卸载、检查、监测、发现问题和

  解决问题的过程,为电站正式运行提供质量保证。他们必须保证充水前设计支撑到位,充排水试验一次成功。

  他在图上标出的红线、蓝线、粗线、细线,把出现问题的地方圈起来,指着那些圈告诉我,那次尾水充水试验差点把他吓死了。

  2021年3月29日下午,郑海圣收到前方消息,尾水闸前充水,轴管水位突然下降八米,一千多立方米的水消失了。乍听这个消息,他第一反应就是隧洞破裂漏水了。那绝对是个天大的漏洞。

  应急小组立即行动,重新测试漏水速度,经过反复检测,最终判定不是漏水。但一千多立方米的水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凭空消失,不找到问题的根源,谁都不放心。

  突然他把设计图一打开,整个结构有了立体感,他想到了气体隔离的原理。充水速度过快,水体裹挟气体在流道内形成大气囊。当他提出这个想法的时候,少数人并不认可,甚至都觉得这个年轻人是不是想推脱自己设计上的缺陷。

  但是不管怎么说,检验是还原真相的手段。他们开始重新试验,种种迹象表明,水位与排气密切相关,这时候,大家开始相信气囊的存在。

  他们改变了充水策略,“水去哪儿”的现象消失了。

  原来水充得太快,隧洞顶上的气体排出的速度跟不上水位上涨的速度,产生了气体滞留的现象。滞留的气体到了中间层,形成气囊,表面上看起来水到了警戒线,其实中间夹了一大层气体。停止充水后,气囊内空气受水压作用,急剧排出,水位同步急剧下降,直观上就是水漏了,这就造成了一千多立方米水消失的假象。

  他深有感悟:“当出现问题时,要有超常的想象力,往往要朝非常规的方面想。有时思维要像尾水倒冲排输系统一样,逆向走,反向操作。”

  2021年4月,白鹤滩蓄水水位一天比一天高时,这位在白鹤滩水电站工作了七年的年轻人,总是要提及他的前辈洪望兵。

  洪望兵,从24岁来到白鹤滩,在白鹤滩已经十七年了。他说,人的一辈子似乎只够建一个电站。

  在交谈的空隙,他突然沉默,好久,他只说了短短的几个字“坚持,坚持,很快就完工了”。

  他又像是对自己宽慰道:“十七年,往前看很漫长,往后看却是转眼之间。”

  最早,他到白鹤滩,坡上荒凉的老营地有十来间房,勘测团队吃、住、办公都在这里。与其说是房子,不如说是茅棚。晚上刮大风,屋顶都被掀翻了。上下铺不够住,只有住在简易的探洞里。窄小、阴冷的探洞成了五六十号人的安身之所。

  营地有三台柴油发电机,白天不舍得用,仅晚上提供三小时照明。由于没有冰箱担心荤菜变质,团队成员都被迫变成了素食主义者。这样的日子过了好几年,电的问题才总算解决了。

  这时,我向四周一看,高楼、餐厅、网球场、裁剪有型的园林、草坪、乌黑的柏油路,洪望兵讲述的过去只能靠想象。

  洪望兵说,搞勘测的人,胆子要大,身体素质要好,要能吃苦。为了查明坝区的地质条件,他们攀行在狭长陡峭的山间便道,走过风中摇摆不停的索桥。三个月的时间里,走完了一千多公里的山路,跑了两千多个地质点。

  勘探道路一波三折。2004年,华东院全面开展可行性研究后,白鹤滩举世罕见的复杂地质情况,才进一步被揭示出来。在这样的地质条件下建高拱坝,世界上没有这样的先例,外国专家也直摇头。雪上加霜的是,在左岸山体深处还发现了延伸到山顶的深大卸荷裂缝,这无疑是对坝线选择的重大挑战。为了透过厚厚的山体,摸清裂缝的规模、范围,施工现场就是勘探者的办公室,不分白天黑夜也严防死守,不让这条裂缝逃出视线。

  为了精确查明白鹤滩坝址上下游十多平方公里的地质条件,勘探者最终完成钻探近二十万米,完成洞探五万余米,这为项目建设提供了准确的一手资料,为攻克柱状节理玄武岩作为高拱坝坝基、破解世界最大水工地下洞室群的世界级难题,奠定了坚实的基础,也打破了外国专家给白鹤滩水电站下的绝症诊断。

  其实,勘探地质期间,诸如此类的地质难题还有很多,比如强卸荷巨型高边坡处理、泥石流治理、高拱坝柱状节理玄武岩复杂坝基的处理。地质人员依据翔实的地质基础资料,解决了一个又一个的地质难题。

  洪望兵拿出一张一直保留着的发黄的图纸,这是白鹤滩的第12号钻孔,第133张图纸,上面写着“开工日期1960年3月16日,竣工日期1960年6月4日”,地质年代写着“二叠纪”。上面还写着白鹤滩的岩性描述,每层地质情况都有详细的描述,多数是坚硬的玄武岩,少数为多量杏仁状玄武岩和少量杏仁状玄武岩。每种岩石的颜色,节理发育,岩石的直径,岩石纹理的排列,岩心破碎的程度,完整度,有没有受风化,有没有受河流的侵蚀等等,都记得很细致。密密麻麻的符号,以及那些被岁月模糊了的签名,镌刻着勘探岁月里执着的印记。

  当勘探图纸已是电脑绘图,所有描述都已表格化时,这份手绘图纸上的方形印章成了那个时代的见证。它是白鹤滩水电站先遣部队的宣章, 一种最深沉的怀旧。

  “时光机”铺开历史的典籍,寻找金沙水的足迹,从白鹤滩水电站工程被列入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的第三个五年计划,到地质勘探、确立建设业主、编制移民规划、截流开挖、坝体建设、蓄水、首批机组投产,再到2022年12月20日全部竣工投产,白鹤滩水电站见证着漫漫岁月中时间的长河的流淌。

水上坡

  白鹤滩人常说,白鹤滩水电站是一项伟大的工程。伟大的工程后面一定有着八方力量的推进。

  而移民是推动白鹤滩水电站前进的又一股力量,也是与建设白鹤滩水电站齐头并进的一项浩大的民生工程,关乎家园和祖籍,关乎国家发展,这是一个巨大的难题。

  在长达数十年的移民工作中,似乎所有人都有着千头万绪离愁别恨的情感。但是,不管有多难,白鹤滩人最终还是完成了这浩大的移民工程。

  “封库令”的下达,开启了国家重点工程的建设,拉开了白鹤滩建设的序幕,也震荡着滇川两省数以万计移民的心。滇川两省数以万计的人为它搬迁,企业为它改址复建,车来车往的葫芦口大桥为它默沉线下,甚至自由的鱼儿也为它让路。

  在白鹤滩水电站建设中,他们舍弃了老祖宗留下的房舍、田地、祖冢,不得不搬迁,来到新的地方生活。移民如同一个新生命,有着脱离母体的必然阵痛,也有着新生的挣扎。

  “时光机”回到2021年3月。

  朱立卫苦心经营的小江糖厂已被拆除了825线以下的那部分。那些拆除后的断垣残壁,从锅圈中散发出香甜的余味。流淌的糖浆眼泪珠挂在灶台上。

  “825”是高度,也是底线。它的单位是“米”,是在建白鹤滩水电站库区正常蓄水的水位线,也是库区搬迁的最低标线。

  而靠825线以上的作坊里却还在热气腾腾,火焰在锅洞里欢舞,大火头满面红光,火候把控有度;杠子匠的脖颈上围着一块白毛巾,讲究地用木桨搅拌着大铁锅里的糖浆,他们轮番打泡去杂,把熬制好的糖浆舀在排好的木碗里。他们要尽量减少搬迁造成的损失。

  朱立卫却忙着搬迁的事情,需拆除的已经拆除了,眼下最要紧的事情是解决建糖厂的土地问题。

  他走到搬迁的墙圈里,把十二个生肖模具收好,数了又数,一个都不少。他又看了看那十二个生肖模具,拿出手机,看着屏幕犹豫了好久。最终他还是拨通了一个电话:

  “书记,如果不是遇到难事,我绝不给您打电话,有个事要请你们关心一下。我的糖厂,在825线下的已经拆完了,但在825线上和826线下之间,有堵墙,要留着挡一下灰尘,您看巧家县在大搬迁,到处灰扑扑的,我还有五百多亩甘蔗要二十来天才能榨完,如果拆了这堵墙,那糖厂就敞开了,到时候灰尘、垃圾都往糖厂里钻,那生产出的产品就达不到卫生标准,糖就废了。能不能容我的这批甘蔗生产完了之后,我再拆?”

  电话里的书记没有直接给他答复,而是要他稍等。大约过了十分钟,电话打过来了,书记告诉他一个电话号码,要他立即打电话,是做甘蔗产业的老总的电话,要他赶紧找这位老总洽谈,把甘蔗收购去做甘蔗产业的种子。

  他打通了这位老总的电话。可是事情却发生了变化,老总责备他:“大水都过三丘了,才想起来。”并告诉他,已经购买了其他地方的甘蔗种了。

  这时候,朱立卫垂下头,十个手指从发际间,深深地刺进了他年轻的黑发中。他的脸变得更加灰白。

  停顿了一会儿,猛地,他抬起头,下了决定:“现在只有两条路了,要么放弃这片甘蔗林,要么想办法卖出去做种子。”

  他说的两条路,其实就只有一条路可走。那就只有“放弃”这条路了。

  他对我说,下午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处理,那就是新的糖厂选址,甘蔗种植基地的确认,得找村里人确定土地的流转。

  朱立卫开着车出去了。

  十一点半,朱立卫又回来了,他从车里把饭菜送到了作坊。

  与大伙匆匆吃完饭,他开着微型车顺着蜿蜒的陡坡来到了白鹤滩镇巧家营社区的三家村。这个地方,后面是大片的山坡,前面是落差一千多米的金沙江,村民的村落中,田地里没见有坟墓,村子的前面正在修路。

  村里人早就聚在了一起。

  朱立卫找来一个小喇叭,对着人群把自己的想法和村民们讲了。他要取得村民的支持,特别是对土地的支持。可是村民的支持是他要给出的利益。有人接头传耳嘀咕:“凭什么要相信他,他又不是什么大老总,就是个熬糖的。”

  他没有开场白,直接讲:

  “我今天来就是要确定各位乡亲同不同意我来这里扎根。如果你们同意把土地流转给我,我的甘蔗基地就选在这里,我的糖厂就建在这里。等决定之后,我就往上面申报,我们今天就是要下决心,争取得到上面的大力支持,振兴我们巧家的红糖产业。但是万里长征万里难,这才是我们的第一步。如果我的基地在这里落地生根了,那接下来的就是基础设施的问题。三大基础,水、电、路。我的计划是建一个一千多亩的甘蔗基地,再建一套年产五百吨左右的厂房设施,厂房与基础设施同时开工,眼看马上就是甘蔗种植期了,能行不能行,就在今天了。我们的水、电、路是些什么,首先我们要让水爬上坡来。”

  这时群众一阵骚动。

  朱立卫不说话了。

  等“嘤嗡嘤嗡”的声音像关了的水龙头停下来,朱立卫又继续说:

  “我想好了,如果你们同意,我们就一起想办法把白鹤滩库区里的水引上山坡来,把金沙江水变为我们的农业用水。我计划过,如果水上坡来,足可以解决我们甘蔗基地的滴灌。但是,要让水往高处流,那得耗电呀。这个电不是一点点的电,那是一个大功率的电,所以我们得去找政府申请专线。还有,如果大伙都同意,我们就在甘蔗基地里建机耕路,机耕路建好了,我们就省去了好多人力,就不再用……”

  他还没有讲完,有位村民站起来,抢下话:“哎,你是不是移民搬迁户。”他的声音盖过了所有的声音。

  他回答:“我是移民,是搬迁户。白鹤滩水电站今年七月一日要发电,库区马上要蓄水了。我必须要让,必须要搬。”

  这村民说:“好,是移民,我就同意;不是移民,今天就免谈。”

  这时人们开始议论纷纷,有的说,就算朱立卫以后不在这里做糖厂的生意,人跑了,对他们来说也没啥损失,他们的土地还在,水也上来了。

  有人问,把土地流转给朱立卫,基地建起来,他们可不可以留在村里种甘蔗。朱立卫说,只要愿意做事的都可以在这儿种甘蔗。

  这时有人说,可以留下来做活儿,他们就不出去打工了,现在年纪一大,出去外面找不到工作。

  也有人问,是不是每块地的价格都一样。

  也有人问,流转的土地是不是要连成一片,没有交界。

  有的问工钱。

  有的问土地是全部要,还是要一小部分。

  最后有个村民的声音特别洪亮,问这个地是怎么划分的,是四角上水的,还是整块能上水的,要说清楚。他接着还给了朱立卫一个建议:“我建议朱老板五年一个起点,十年一个合同。我们国家的土地合同如果到期时,国家还继续延长三十年不变的政策,那我们又可以继续签订合同。还有,五年以后的价格,要给我们落实清楚了,是不是根据五年以后的涨落来定,还是现在就定好。”

  这时候朱立卫又往石坎走了几步,在高处一一给了回复。

  一阵议论声后,村民们开始走向了一张信笺纸,在他们的名字上使劲按上了拇指印。

  时隔数月,我再来时,朱立卫的新厂房在巧家县白鹤滩镇巧家营社区三家村打下了基础,扎下了根。一座新厂房正照着规划的图纸建设着,这座新厂房和他的甘蔗林一起成长着。

  朱立卫站在厂房前新修的柏油路上,望着库区的金沙江水。金沙江水,魂之所附,力之所存。似乎,一条河流的改变只在夜晚交给白天,白天接手夜晚的一瞬。

  2022年3月13日,金沙江水爬上了山坡。

  那一片甘蔗林在山坡上闪着绿波。

作者简介

  

付昌惠,云南省会泽县人,中国报告文学学会会员,云南省作协会员,曲靖市作协会员。其作品《离村庄记》 《小江村上》分别获云南省“我和我的祖国”征文比赛文学类二等奖、“奋斗杯”云南省群众文艺作品大赛文学类三等奖。2024年5月由工人出版社出版大国工匠人物传记《孟维:数控机床上“雕刻师”》。

 
 

  编辑:王琳

责任编辑:王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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