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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岭作家写云南——白鹤滩上白鹤起》一书中的第12篇精选篇章
《小城巧家》

万吉星
中国作家协会会员

　　一条江养育了一座城。

　　巧家，滇东北金沙江畔的一座小县城。因一条江，因这条江上的白鹤滩水电站，声名鹊起，闯入人们的视野。

　　2021年初，一位好友来电话，邀我回巧家去看看，电话里，情真意切地叮嘱我“快回来看看最后的金沙江和老县城”！朋友把“最后”两个字说得很重。末了，又解释道：“白鹤滩水电站马上就要下闸蓄水了，金沙江即将变成金沙湖，老县城也要拆迁了，再不来，金沙江和老县城就只剩下回忆了。”

　　朋友的一番话，让我更加怀念记忆中的巧家县城。巴掌大的一块地，小巧玲珑的一座城。斜依在玉屏山的怀里，刚刚伸出一只脚，便踩到了金沙江。

　　儿时第一次到巧家县城，是20世纪80年代的一个暑假，刚上初中的我，翻山越岭，坐马车、挤客车，辗转七八个小时终于来到县城姨妈家，来到梦寐以求的巧家城，来到人们一说起就两眼放光的米粮坝。那时的巧家县城布局极为简单，一条平正街、一条新华路，两条主街道首尾相接，便围成了一个椭圆形的小县城。

　　平正街很老，老得能沉淀下巧家城几代人的回忆。低矮的砖瓦房撑起支离破碎的天空，不时有鸟雀在墙缝里搭窝。窄窄的街道没有行道树，像一条细长的线穿进岁月的针眼，缝补着人们渐渐模糊的老街记忆。最有诗味和温情的是那些青石板铺地的巷子，墙壁斑驳沧桑，青石板光滑玉润，让人情不自禁地想起岁月的歌谣。那一椽椽乌黑的瓦檐，苍茫、朦胧，如史诗，似童话，有一种说不出的美妙。沿街一长溜简陋的铺面，衣裤鞋袜土特山货，犁铧锄头锅碗瓢盆，老街便有了浓浓的生活气息和乡土味。街边偶有老者靠墙而坐，手执一尺多长的烟杆，就着落日的余晖，卷一根叶子烟，点燃一脸岁月的沧桑，老街便多了一分沉重、一丝念想。

　　那年月到县城游玩，大龙潭是必游之地。沿新华路往东南方向步行十余分钟，穿过霓虹闪烁的繁华与喧嚣，便到了小城人避暑的胜地——龙潭公园。水桶粗的泉水从林荫蔽日的玉屏山麓源源涌出，有能工巧匠紧压泉眼雕栏石砌出四四方方一个大沼，半亩见方一泓碧水，盈盈清波，浮着青萍，荡着绿藻，漾着红鲤，天然情趣，很是醉人。在泉水出露的断崖上，斜斜长出一株女贞，疏枝横斜，俯临潭面，有不知名的小鸟，栖息于树枝上，掩映于清波碧浪中。早年间一才子被此景触动，随口吟道：“古树横潭，鱼在枝头鸟在浪。”上联既得，下联却呕心沥血而不成，至今百年过去，仍无人与那位佚名才子唱和，留下一段让人牵肠挂肚的翰墨韵事。

　　因了这一泓清泉，一潭碧水，巧家县城便有了灵魂。泉水清清亮亮地穿街过巷，于是便有了临街的缅桂、垂檐的亡果、参天的古榕，便有了“六方井”“犁弯巷”等数不尽的掌故。大龙潭泉水四季不枯不竭，日均出水量达7000多吨，古雅清幽，流水潺潺，数百年来从未停歇，流走的是岁月的沧桑，流不走的，是小城人对大龙潭的眷恋。几缕漏网的月光透过公园大榕树密密的枝叶，倾泻一地的皎洁和青春的羞涩，小城夏夜便平添了几分爱的呢喃。

　　靠近山脚的过境路是后来城市扩建时新规划建设的，高楼林立，宽敞整洁，让小城有了一丝现代的气息。酒吧KTV夜宵烧烤，便把原本静谧的小城之夜搅得热火朝天，歌舞升平、醉眼蒙眬。天气最热时，过境路——水碾河沟公路两旁便摆满了黄澄澄的大杧果，一缕清新的果香飘扬起巧家人引以为傲的旗帜，引得大车小车摩托车到了过境路，都要刹一脚，品尝了巧家大亡果再走。过境路虽短，却担负起出滇入川的重任，让小城人的目光得以向外延伸和拓展。

　　小城依山，便有了山的气势、山的俊逸、山的挺拔。山不高，却绵延起伏，一山接着一山，一峰连着一峰，像个赶路的乌蒙汉子，从大药山麓风尘仆仆一路奔来，到了县城后面的旱谷地，坐下来歇歇脚，山势便平和下来，在高山峡谷间闪出一个不太平坦的坝子，山上种蚕桑，山脚栽亡果，坝子里卧几丛甘蔗林。春来郁郁葱葱一片青翠，绿在城中城在画里；夏来亡果满枝甜甜美美，人在梦中梦在心里。小城依山就势，出门就爬坡抬腿就上坎，但巧家人“住惯了山坡不嫌陡”，就像生活过于平庸则死水一潭、死气沉沉，有了坡坡坎坎，人生便有了激情，有了跌宕起伏和波澜壮阔。

　　小城傍水，便有了水的温柔、水的灵动、水的妩媚。金沙江从东川象鼻岭入境，一路豪情万丈浩浩荡荡呼啸而来，因山而成势，江面忽开忽合，水道迂曲不定。险狭处，江面仅数十米宽，上游来水，汪洋恣肆，忽被两岸绝壁紧束成一线，滩陡流急，大江如飞瀑跌落。到了城南的红路沙坝，两岸青山退让，江流宽至二三百米，高天流云，金沙江粗犷豪迈的激情便被乌蒙山用无数跪拜的山丘缠绵成曲线的优美，似婉约而清纯的小家碧玉，带着几分羞涩、几分腼腆，沿小城的脚跟轻盈盈悠然而下，顾盼萦回、流连忘返，隔着岸上库着坝子的甘蔗林，含情脉脉远眺县城。小城因了这江流水就有了灵性，小城的姑娘明眸皓齿、面若桃花，连说话都轻言细语如春风拂柳，把整个小城摇曳得春心荡漾。

　　因了这玉屏山的阳刚、金沙江水的阴柔，小城便多了几分风韵几丝回味，山水相依，云天相接，便有了杨柳古渡、龙潭夜月、玉屏春晓、玉带峥嵘、魁阁倒影、金江夕照、北圃榴红、莲池晚风的巧家八景，似一杯陈年佳酿，让巧家人即便过了很多年，无论走了有多远，每每想起，心便醉了。

　　小城四季分明。春天，把大地还给春暖花开，让玉屏山上漫出来、金沙江畔涌上来的苍翠碧绿肆意包围着、浸润着小城。夏天，要热就热得火辣，随便划根火柴，就能把空气点燃。凤尾花高调地开了，一树凤尾一树红，满城缤纷满城花。秋天，小城上方的天空显得宁静而高远，一阵秋雨过后，几缕秋风送来库着坝子瓜果蔬菜的鲜香，心情便也像这个季节一样饱满而淡雅。冬天，山脚江畔、河沟边高高的攀枝花树枝上开始冒出一个个红红的花骨朵儿，用竹竿轻轻敲落，大街小巷到处是卖攀枝花的人，整个县城便弥漫着一股攀枝花炒豆豉的香味，一直飘进远方游子的思念里。顺便做个梦，都是家乡的味道……

　　经不住朋友三番五次的诚挚邀请，也放不下心中对故乡的那份思念，前段时间，我驱车从昆明出发，近三个小时的车程，时隔数年回到巧家，回到我的衣胞之地，回到我诗意栖居的精神家园。

　　游走在宽敞整洁的滨江大道，放眼望去，曾经一路豪情万丈、浩浩荡荡、呼啸而来的金沙江，如今因白鹤滩水电站的拥抱，江水顾盼萦回，在县城边形成了一个长数十千米，宽数千米，库容206亿立方米的高峡平湖。湖面晶莹如镜、清洁如玉、清风徐来、水波不兴。水流于无形，轻轻的、柔柔的、悠悠的，怕扰了人的清梦，让你感觉不到它的流动。唯有闭上眼睛，你才能真实地体会到她从你的心头，从你的灵魂深处悄然而过，像含情的少女，揽你入怀，拥你入梦。

　　内心不禁感慨万分，这还是我记忆中的金沙江吗？

　　儿时，关于金沙江的记忆，是夕阳依恋大凉山的时候站在外婆家大门外的土坎上，遥望金沙江，那时的金沙江就像一根被烧红的弯弯曲曲的铁丝，被随意地丢弃在乌蒙山与大凉山的夹缝中，孤独地泛着一抹红光。

　　长大后，读到巧家已故诗人孙世祥那首名叫《大江》的残诗：“从我们年轻时看见大江，它就在金属的槽道里自如地飞翔，穿越了榕树的故国，垂下万千秀发，才在我们的额头，把崇高的意义悬挂……”内心第一次感到了一阵不安和疼痛，原来，金沙江已在不知不觉中深入了我的骨髓，成了小城巧家的魂。

　　望着江边一幢幢新建的移民安置楼，朋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感慨道：“实在是不易啊！”这话里，既有对自己几年来从事移民工作艰辛的感叹，也有对白鹤滩水电站巧家库区5万多移民舍小家顾大家，为大国重器——白鹤滩水电站建设让路的感慨。援建大国重器，妥善安置移民，这是一曲万众一心、万人行动、万人奉献的移民搬迁安置壮歌。

　　移民，有离开故土的不舍；搬迁，有回望乡愁的依恋。这些世世代代居住在金沙江边的农民，因电站建设，不得不离开祖祖辈辈耕种的土地，从此舍弃“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农耕方式，舍弃“稻香果熟，鸡鸣犬吠，蔗甜桑茂”的家园，搬迁到移民安置小区，开始一种新的城镇式的生活。要完成这种破茧化蝶的巨变，对于他们来说，无疑是一种痛苦的抉择。

　　“江山就是人民，人民就是江山。”自2011年以来，巧家县数千名包保干部和志愿者进村入户，一家一户动员搬迁。朋友说：“不知跑烂了多少双鞋，不知吃了多少次闭门羹，不知帮移民做了多少农活儿，工作这么多年来，我们的心从没有和老百姓贴得这么近，移民从最初的不理解、不支持，到最后拉着包保干部的手非要请到家里吃饭，依依不舍，这一切，只因为每个干部心里都装着移民，真心为了移民。”

　　在支援国家重大项目建设面前，巧家人民交上了一份满意的答卷。2021年6月28日，作为向伟大的中国共产党成立100周年献礼的重大工程项目，白鹤滩水电站首批机组安全准点投产发电。截至目前，世界首台单机容量最大的百万千瓦水轮机组、世界最大的地下厂房、世界“最聪明”的智能大坝……随着大国重器——白鹤滩水电站建设而不断刷新世界纪录，巧家县依托电站建设形成的高峡平湖资源特点，做足高峡平湖水文章，努力打造“湖滨生态旅游城市，金沙江畔璀璨明珠”，“一面山、一湖水、一座城”的湖滨生态旅游县城初具雏形。

　　离开巧家时，透过车窗玻璃，碧水映蓝天，白云绕青山。一栋栋崭新的楼房在湖边矗立，一幅天蓝、水清、地绿、宜居的湖滨生态旅游城市画卷，在堂琅大地徐徐展开。望得见山、看得见水、记得住乡愁的天然韵致，正在这座古老而又年轻的小城破茧蝶变。

　　编辑：韩艳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