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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岭作家写云南——白鹤滩上白鹤起》一书中的第10篇精选篇章
《坚强的理由》

张丽萍
中国作家协会会员

悬崖

　　京东快递送货员刘平来驾驶小货车从县城出发。不多时，小货车与金沙江为伴，玩起了躲猫猫游戏。一会儿，小货车贴着峭壁，与金沙江并列而行。一会儿，小货车躲进群山深处，开始歌里唱的“山路十八弯”环绕。再后来，小货车从山顶颠簸到山脚，又回到金沙江身边。

　　这是云南省昭通市的巧家县，它坐落在乌蒙山区的河谷地带，四周被大山包围，盛产滚滚热浪。金沙江水似一条丝带缠绕其间，却不能为巧家带来一丝凉意。我们采风团抵达的时候已经是9月底，太阳还热得叮人，像钢针扎在脸上一样受不了。

　　接受我采访的快递员刘平来的回忆，把我带进了八年前盛夏的一天。那天，巧家县山谷的地表温度41摄氏度，刘平来驾驶的小货车里没有空调，他和送快递的同伴差不多被车里的炎热“蒸熟”了。可他没有退路，必须把一台冰箱送到鹦哥村村民家中去。

　　突然，前方没路了，刘平来把车停下，下车走到一个悬崖边，倒吸了一口凉气。他没想到，自己要把冰箱送到鹦哥村，得“飞越”悬崖。刘平来站在空荡荡的悬崖边惊叫道：“这怎么可能？我能把冰箱送到对面山上的村子吗？”

　　在他面前，是一处高约三百米、宽约五百米的断崖。断崖下面，墨绿色的金沙江水在汹涌流动。断崖对面，是由一座连着一座高山组成的密不透风的“屏障”。两条钢索凌空而起，从山谷上方穿越而过，把相隔五百米的两面山连接起来。钢索一头，固定在刘平来脚下的悬崖边。另一头，固定在距离对面五百米远的山崖。一个用木板和铁架做成的，长宽不足两米的溜箱，架在钢索上。溜箱由悬崖小屋里的操作员用拖拉机头的动力，从悬崖这边送往对岸的悬崖。也把过路的村民从山这头，送到山那头，再从山那头，拉到山这头。危险异常，艰难异常，每次跨越这个山谷，就是在玩一场生命大冒险游戏。万一溜箱翻倒，掉入下方三百米湍急的金沙江，人和货就将沉没消失。但村民们还是愿意坐危险的溜箱，因为这样，能让他们省去一到两天徒步翻越高山的艰苦路程。

　　在县城里出生长大的刘平来，从来没听说过溜箱，其他人也极少听说过，这是隐藏在云南巧家县崇山峻岭间的秘密。刘平来更不知道，即使冒险乘坐溜箱，跨越高高的山谷，他还需要背着冰箱爬高上坎，在山路上走两三个小时，才能把冰箱送到鹦哥村。他抬头，把目光投向对面山坡，寻找鹦哥村，鹦哥村像它的名字“鹦哥”一样，飞到大山深处躲起来了，连影子都看不见。

　　他又倒吸了一口冷气。

　　送一趟货，只有50元快递费。刚才开车从县城出发，已经在山路上行驶了两三个小时。再坐这个溜箱，把冰箱背到不知在何处的村民家，返回县城自己的家肯定已是深更半夜。劳累不说，还要亏本。汽油费、中途的餐费，他和另外一个快递员的工资，全部加起来早就超过了50元。万一送货途中， 自己的身体受伤，或冰箱有什么闪失，谁来承担这个责任？谁来赔偿更多的钱？

　　刘平来想起了两年前经历的山路翻车事故：那天，他们的快递送货车歪歪扭扭行驶在山路上。突然被大坑颠簸几下，瞬间，连人带货翻下了悬崖。那是两三百米高的悬崖啊！两名送货小哥被狠狠甩出车来，挂在树枝上，捡回了两条命。但八台电视机、 一台电冰箱、两台洗衣机，连同小货车摔到谷底，全部报废，刘平来和他的投资伙伴赔了七八万元钱。当时刘平来刚跟朋友合伙做京东快递店的老板，才开业不久，就遭受到如此重大的打击。

　　所以，这一次，刘平来站在高高的悬崖边确实胆怯了，不想把冰箱送到对面山上的村子。他产生了一个念头——把冰箱放在悬崖边的小屋里，通知村民自己来取。

　　但他想起了父亲的嘱咐：“平来，你长大了，有能力了，一定要多帮助别人，回报社会。”

　　爷爷也这样教导他，并且身体力行， 一直在帮助别人。

一道光

　　刘平来出身在一个残疾人家庭。父亲七八岁时，被人一个黑棒打翻，断了胸椎，从此再不能挺起胸膛做人，只能佝偻着，低头看路。母亲虽然漂亮，却是“顺风耳”，只有有风过路的时候，风才能把别人说的话带进她的耳朵里。这还不是最要命的，最要命的是母亲生活能力低，简单的家务活都做得极其糟糕。用奶奶的话说，他的父亲身体残疾，他的母亲心智障碍，这是一个严重的残疾人家庭。

　　幸好，刘平来的父亲年轻时有一份正式工作，在县城的新华商场做会计。那年头，商场是个好单位，会计更是个好差事，他才有资本娶了农村的心智障碍姑娘做媳妇，生下刘平来和妹妹两个子女。谁知天不遂愿，企改之风吹遍中国大地，也狠狠地吹向了大山里的巧家县。1997年，刘平来父亲下岗，家里顿时陷入了慌乱之中。

　　政府没有忘记这些贫困家庭，把刘平来家评定为低保户。逢年过节，是小平来和妹妹最高兴的时候，总有些叔叔阿姨给家里送来油和米，还有红彤彤的百元大钞。夜深人静，父亲忙碌的手指停不下来， 一会儿，伸进嘴里沾沾唾沫，去数一张张红彤彤的钱， 一会儿，又伸向皱巴巴的脸，抹去流下来的泪水。小平来和妹妹更是睡不着，抢着去摸父亲手里的钱，咯咯咯笑。第二天，他们将会有新衣服穿。那个幸福的时刻果然来到了，次日天刚亮，他们一家四口就出门上街。小平来和妹妹嫌父亲走得不快，各人牵着父亲的一只手，用力往前拉，催父亲走快点，走快点。他俩的心，早就飞到了街上那家卖衣服的店。他们趴在商店橱窗前看了一年啊，今天，终于可以把新衣服穿在身上，高兴一整年。他俩的妈妈走在他们身边，也咯咯笑，她也将会有新衣服穿。她的老公也会给她买一件新衣服，唯独不会给自己买。

　　这种时候，父亲就要给小平来和妹妹重复不知说过多少遍的话：“儿子啊，女儿啊，等你们长大了， 一定要回报社会！ 一定要多做好人好事，报答这些帮助过我们的人啊！我残疾了，没有能力，你们一定要代我完成这个心愿啊！”父亲还常常给他们讲，他在商场上班时，领导和同事很关照他，不派他干重活，不派他出差，稍远一点地方的货都不让他去送。父亲不仅驼背，走远一点的路就要大口喘气，他被打断的肋骨压迫到了肺部，导致呼吸不顺畅。父亲几十年挺不起胸膛，却堂堂正正做人，他自己都很困难了，却还会把节衣缩食省下的钱借给比他更困难的人。刘平来说：“父亲是一道光，照耀着我的路，教我如何做人。”

　　刘平来家庭困难，也得到了爷爷的救济。爷爷是剿匪的老英雄，离休干部，他和他的战友们在解放初期消灭了土匪。

　　爷爷用自己的工资，撑起小儿子一家的日子。他张罗着把小儿子媳妇娶进门，让他们和自己挤在窄小的七八十平方米的屋里共同生活。他一直护卫着小儿子一家， 自己有一口吃的，绝不会少小儿子一家半口。

　　爷爷也给刘平来一家精神上的引领。时不时地，爷爷会领着一两个衣着破烂、脏兮兮的人走进家门。这些人把箩筐放在他家门口，不敢进家，说自己鞋子脏、衣服脏，会弄脏了大哥家的地板和板凳。爷爷使劲摇晃着手臂，伸手去拉他们，热情地邀进家，给他们端上一碗饭菜或者面条。爷爷还会遇见卖假蜂蜜的人，爷爷明知是假蜂蜜，不能买、不能吃，但因为卖假蜂蜜的人说家里穷，交不起学费供娃娃读书，他就把“蜂蜜”买回来。反正他不吃，家里人也不吃，摆一段时间，他就悄悄丢掉。爷爷在七十多岁时，突然和开垃圾清运车的司机交上了朋友。他经常掏出一两包烟，递给司机和环卫工人，叮嘱他们垃圾桶里如果有旧衣服，赶紧打电话给他，他来收。 一位离休老干部，在垃圾桶里翻捡旧衣服，拿回家，把还能穿的洗干净，送给素不相识的乡下人，把穿不了的也洗干净，拿给做裁缝的小女儿改装成背小孩的宽带子，供那些年轻的母亲，或者奶奶、外婆们背孩子。

　　早年，小平来不解，问爷爷为啥要这样做。爷爷说那些人可怜，能帮他们一点是一点，并告诫小平来，以后长大了，也要做一个帮助别人的人。

　　爷爷用他对别人的爱，对世界的爱，滋养着小平来。爷爷是照耀小平来心灵健康成长的一道光。

世界上最美的语言

　　转眼刘平来长大了，他接过了爷爷和父亲爱的接力棒。

　　他加入了巧家县关爱老人志愿者队伍，去敬老院帮助老人们洗脸、洗脚、剪指甲，陪老人聊天，给他们讲笑话、表演节目。他推迟和女朋友领结婚证的日子，毅然决然奔赴鲁甸县地震灾区去当志愿者。他跟着摄影队，跑遍巧家各个乡村角落，去为六十岁以上的老人拍照留存。他送年轻的孕妇去医院，他请流浪的小女孩吃饭，他给流浪的小狗喂食洗澡。

　　他还给孤儿院捐款一万元。采访时，我问他：“你捐这么多钱，舍得？不心疼？”他笑着说：“不多嘛，我是挣不来更多的钱，挣得到的话，还要捐更多！”

　　他回答得真诚、幽默，这是世界上最美的语言。

　　就是这样一个乐于助人的刘平来，那次，送货到山崖边，最终没有向困难低头。他心里升起一个最朴实的想法：既然答应了老乡，就不能食言，再困难，再亏本，也要把冰箱送到老乡家里去。

　　他站在高高的崖边，先把拉着冰箱布条的右手举过头顶，紧握拳头，用力向下一拉，大叫一声：“加油，刘平来！”就和同行的快递员一起用力，把冰箱搬进溜箱，自己走进溜箱。陈旧的拖拉机电机拉着溜箱，缓缓启动，“咣当咣当”响，溜箱和钢索摩擦发出“嗞嗞嗞嗞”的声音。山谷中的江风，肆无忌惮地吹打在他身上，把他的头发吹得往天上飞，呼啦啦抖动。溜箱也被山风吹得摇过来，晃过去。刘平来不敢睁眼啊，死死闭紧双眼，心里不断祈祷，快点快点，快点到达对岸。

　　六七分钟后，终于结束了他生命中的第一场大冒险。六七分钟在时间的长河里不算长，却是决定人生死的分分秒秒。刘平来庆幸自己平安顺利，他站在山崖边，再次紧握拳头，用力向下一拉，大叫一声“耶”！弯下腰，背起大冰箱，吃力地朝山上走去。

　　采访时，我看过刘平来背冰箱爬山的小视频：他背着比他高、比他大、比他重的冰箱，艰难地行走在山坡的砂石路上。碰上砂石多的小路，他要先伸出脚掌试探，再放下脚跟踩稳，才敢继续往前走。他又穿过一片蚕豆田，为了不踩坏老乡的蚕豆，他摇摇晃晃像踩钢丝一样，走在狭窄的田埂上。他一会儿爬坡， 一会儿下坎，那弯弯曲曲的山间小路旁长出的野草、树枝，常常挂得他踉跄摇晃，几乎摔倒。他向遇见的村民问路： “走了一个半小时了，鹦哥村还有多远？”村民回答：“还有半个多小时。”到达村民家，他放下冰箱，拆开，还要教村民怎么使用。又叮嘱村民，冰箱要先放置24小时，等氟慢慢流回压缩机，才能通电使用。

　　诸如此类难忘的送货经历，他有很多。

　　一次，他开着小货车，盘旋在泥泞的山路上。这是雨季，山雨忽下忽停，货车车厢里的冰箱用塑料严密遮盖，没有被淋湿，山路却被雨水搅成了烂泥状。车轮陷在泥坑里，任刘平来猛轰油门，也挣不出半个车轮。他只好把方向盘交给送货的同伴，自己下来推车。他双手猛推车厢，咬紧牙关使劲，脚却打滑，是廉价的塑料凉鞋不给力，他干脆脱掉凉鞋，光着脚与地面对抗。车子还是不听使唤，他就跪在地上，用肩膀去顶车轱辘。这多危险啊，万一车子不进而退，刘平来就会被碾在车轮下了。可是，他的哪一次送货，不是这样拿命来拼的呢？

　　有一次，他要把货送到小河镇的村子里，必须跨过金沙江支流牛栏江。河边没有大的摆渡木船，只有村民用废弃汽油桶制作出来的简易小铁皮船。铁皮船能坐人，却没有用来运送过沉重的洗衣机、电冰箱。刘平来大着胆子坐上小铁皮船，把货全部送到了对岸。后来，河边有了溜索（不同于鹦哥村的溜箱，是直接把人或物绑在钢索上滑过去），他就协助开溜索的村民，把电冰箱、洗衣机拴在溜索上，朝对岸一推，让冰箱先滑过去，自己再拴在溜索上，也朝对岸滑去。

　　碰到下雪天，山路更难走，漫山遍野的雾气，浓得像厚被，垂直挂在空中，两三米外就看不见路，刘平来必须在两个车轱辘上拴上防滑链。有时候，路上遇见没有防滑链的汽车，看到人家的车随时有滑下山崖的危险，好心的刘平来会停下车，把自己车轮上的防滑链解一根下来，借给人家。他的车子只有一个轮子拴了防滑链，秒变“瘸腿”，愈发难开。常常有驾驶员在走危险的山路时害怕，熬到晚上才开进村子。白天就再也不敢把车开出村子了。夜幕中，借助微弱车灯照路，看不见周围情况，不知前途艰险。进村后一觉睡醒，天色大亮，悬崖、峭壁、金沙江、细线条般的崎岖山路飘摇在眼前，司机腿都吓软了，哪里还踩得动油门，更不敢把车子开出村子。

　　刘平来是送大件的快递员，他必须面对山路上的所有危险，保证把每一个快递大件送到偏僻的山村。因此，他见证了巧家人民从贫穷到富裕的蜕变之路，从送电视机、洗衣机、电冰箱，到现在送按摩椅、跑步机。每一次，他都送得艰难，但他从不叫苦叫累，他幸福着这些买主的幸福，他为他们高兴。

　　放眼全国，可能没有哪一条送货线路比云南巧家县更险峻了。本来，京东作出“京东物流最后一公里”的承诺，并没有要求工作人员一定要冒着生命危险，亲自把大件商品送到买主手中。偏僻闭塞之地的商品，可以通知买主自己来快递店或就近的街、镇提货。但是，刘平来做老板时，自己给自己定下了承诺：所有大件商品， 一定亲自送到村民家中！因为他知道村民们买这些大件商品不容易，都是在外打工的年轻人，从网上买给留守在家的老人和儿童使用。这些大件商品里，有他们起早贪黑、节衣缩食的辛酸，有他们对亲人浓浓的爱意。他知道，大山里那些孱弱的肩膀和佝偻的脊背，根本无法把这些沉沉的爱意搬进家门，他愿意做这爱的传递者。

　　为此，他倒贴了不少钱，以致亏本，从老板跌落成了打工者。我采访他时，他已经不再是老板，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送货员，给自己以前的合伙人打工了。我问他后不后悔？他笑笑说：“不后悔，我要像爷爷一样，做一道光，去照亮别人！”他又说：“等我以后挣了钱，还要去帮助更多的人！”

　　有一首广为流传的歌《坚强的理由》，有几句歌词是这样的：

　　我想知道我们是不是醉了

　　我想知道我们是不是老了

　　我想知道天空为何是蓝色的

　　我想知道理想是什么

　　  ……

　　那些孤单的夜路上简单的人们

　　告诉我我被抛弃的理由

　　那些平凡的欲望每日沉默悲伤

　　告诉我让我坚强的理由

　　  ……

　　刘平来这个最基层的京东快递送货员，头顶云南的蓝天，脚踩绵延不尽的山坡，心中有爱，有人生理想，也就无比坚强，生活不会把他抛弃，只会把他紧紧拥抱。

温暖

　　刘平来确实是一道光，照亮了别人，温暖了自己。

　　一次送货回来，崎岖的山路上竟然堵车，排起的长龙足有一两公里长，这在平时是很少见的。刘平来这个“好管闲事”的人，把车停下，跑到车流前方的尽头，去看究竟。才知道是一个醉汉睡在一辆大卡车底下，叫嚣着让司机给他200元钱，不给就不出来。警察早接到报警，出警来到了现场，也束手无策。那是2018年，微信绑定银行卡刚刚在小县城普及，大货车司机举着手机，央求围观的人扫一下他的微信，换给他200元现金，他送给醉汉，让醉汉走人，人们却纷纷摇头。也许，他们真的拿不出现金。也许，拿得出现金，但不愿帮助素不相识的人。只有刘平来，慷慨地拿出了200元现金，递给大货车司机，大货车司机弯腰丢给了车底的醉汉，醉汉爬起来走人，路才通了。从此，刘平来和大货车司机多次交往，结成了挚友。

　　还有一次山洪暴发，红色的泥水从山上汹涌而下，阻断了几个老人和孩子回家的路。他们没有一个人敢堂过洪水，胆小的孩子吓得哇哇大哭。刘平来正好送货路过，他停了车走下来，大声安慰着不知所措的老人和孩子，把他们一个一个背过泥沙汹涌的洪水，再把自己车上的洗衣机背过去。

　　他的车子停在洪水的一边，人背着洗衣机堂过洪水，去到了另一边。没有了车，他只能徒步背着洗衣机，走更远的山路，把冰箱送到村民家。他从来没来过这个村子，浓稠的湿气阻碍了他的视线，他拿出手机拨通村民的电话，问对方家在哪里，周边有没有什么标志性建筑。村民回答说：“你看见猪圈了没有？我家旁边有个猪圈！”他一怔，哈哈大笑起来。上海的标志性建筑是东方明珠塔，北京的标志性建筑是天安门，广州的标志性建筑是“小蛮腰”，只有大山里的标志性建筑是猪圈。猪圈是村民富有生活的标志，猪圈里关着的猪，是所有村民的衣食。村子里家家户户都有猪圈，刘平来还是不知道哪一个猪圈是他的送货目的地。

　　大山里盛产农产品，核桃、蜂蜜、土豆、蔬菜、鸡蛋等。它们环保、香甜，是城里人梦寐以求的美食。大山滋养了这些食品，却也用一层一层环绕起来的山壁，阻碍了它们的流通，让这些美食无法被更多人享用。尽管村民们一大早就把山货摆在路边卖，但是，等刘平来走一大圈路送货返回时，卖山货的村民还在蹲守，只有天空中的夕阳，正一点一点地滑向低矮的山顶。刘平来心头一震：怎么还没卖完啊？这么好的东西！可怜的村民们！他决定帮助他们。他把山货全部买下，标好斤两和价钱，发微信朋友圈，卖给县城里的人。回到县城后，再一家一家送货上门，不赚取一分钱差价。

　　几年下来，刘平来熟知了巧家的山山水水，村民们更是喜欢上了他。 一见他来，就围着他问这问那，他也有问必答。他是连通大山与外面世界的桥梁，他把城里的新鲜事讲给村民听，村民围着他嬉闹一阵，争着、抢着拖他去家里吃饭。刘平来也不客气，笑呵呵地走进某家。吃完饭，他选一块宽敞的平地，拿出自己花钱买来的饮料、小糕点、小茶杯、毛巾啥的，摆好，供老人、孩子们玩套圈游戏。这是城里人司空见惯并不屑一顾的游戏，却是大山里快乐翻倍的玩场。谁套到什么，就拿走什么，不要钱，他还教老人、妇女们跳广场舞。刘平来看中的，是老人和孩子们的欢声笑语。小山村在大山里沉寂得太久了，年轻人都外出打工，留下老人和孩子，终日与沉默的大山为伴。刘平来每次看见他们，都仿佛看见自己艰苦的童年，他想送给老人和孩子们一道温暖的光。

几个梦想

　　刘平来常说一句话：“帮助别人，幸福自己！”

　　幸福真的来敲他的门了。

　　在一次慈善演出中，刘平来火辣的大眼睛巧遇一双含羞的丹凤眼，四目相对就情定终身，成就了美好姻缘。一年后，帅气善良的刘平来娶到了这位高中英语老师，生下了两个大胖儿子。刘平来不忘爷爷和父亲的教导，同样教导自己的儿子要做善良的人、帮助别人的人。他带着儿子去敬老院、孤儿院，让他们用自己稚嫩的小手，做点力所能及的公益。他带儿子去送货现场，让儿子看他背冰箱上楼，告诉儿子幸福生活要靠汗水来创造。他带儿子去菜市场买菜，把现金交在他们手中由他们使用，让他们懂得钱不是一刷手机，就从手机里出来的，是实实在在花一分少一分的。他下班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拥抱孩子，拥抱老婆，他们是一个其乐融融的幸福家庭。

　　刘平来对他的媳妇和家庭赞不绝口，他对我说，是他们一家三代积德，老天爷才把这么好的媳妇、这么好的家庭送给了他。他相信，一个好女人，可以旺三代。他也相信，做好事，是在积德，为子孙积福。

　　欧洲有句老话“三代富豪才能出一个贵族。”刘平来家从爷爷到父亲再到他，正好是三代，我愿意把刘平来叫作“贵族”——精神上的贵族。他正把这种贵气传给儿子们，他知道，持续行善才是大善。

　　我问他：“你还有什么梦想？”

　　他毫不犹豫地回答道：“我想把巧家的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小碗红糖，还有昭通的苹果推荐给全国人民，让家乡美食走进更多人心里。”

　　我问：“还有别的梦想吗？”

　　他顿了一下说：“我想见到京东老大刘强东，我要跟他说，请他来云南投资，来我们巧家投资，解决更多的就业，让巧家富裕起来。”

　　他接着说：“我还想直播带货，把巧家大山里的农特产品推介出去，帮助乡亲们脱贫致富！”

　　我问：“你做这么多亏本的好事，媳妇怎么看呢？她没意见？”

　　他哈哈笑着说：“媳妇没意见，媳妇说我是一个长不大的男孩。”

　　我也笑了，他已经三十九岁，却真像一个快乐善良的大男孩。他踏实肯干，坚强乐观，有理想有抱负。这样的青年，在巧家县有很多，他们如巧家的大山，坚定、有力、绵延不断，拼命迸发出勃勃生机。相信有一天，他们会实现梦想，正如一直有理想、一直积极努力的巧家县，终于迎来机会，白鹤滩水电站建成，华丽转身，秒变海滨城市，屹立在世界之巅。

作者简介

　

　　张丽萍，中国作家协会会员，鲁迅文学院第33届高研班学员。作品发表于《中国作家》《北京文学》《小说界》《散文选刊.选刊版》《美文》《安徽文学》《诗歌月刊》《山西文学》等。作品入选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年度佳作选本《2013散文》《2014散文》《2018散文》等。出版散文集《世俗生活》《澄江笔记》、短篇小说集《婚姻与爱情无关》等。主编澄江地方文化丛书《中国民间故事.澄江卷》《澄江文物》《澄江非遗》等十余部。荣获全国冰心散文奖、云南省文学艺术奖等奖项。曾任澄江市文联主席、政协副主席等职务。

 

 

　　编辑：王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