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云岭作家写云南——白鹤滩上白鹤起》一书,汇聚了39位省内知名作家深入巧家县白鹤滩水电站移民安置区采风的散文佳作。2024年9月,在新中国成立75周年之际,一次由云南省委宣传部统筹,云南日报报业集团主办,云南网承办,并得到云南省作家协会、昭通市文学艺术界联合会、巧家县委宣传部等单位鼎力支持的“庆祝新中国成立75周年白鹤滩文学采风创作活动”圆满举行。
活动以“听巧渡金沙 看大国重器”为主题,精心设计了“四个一”系列活动:一次实地采风、一次创作交流、一本散文集、一系列融媒体报道。作家们以此为契机,将感悟“红色文化”的磅礴力量与描绘“绿色发展”的蓬勃图景融于笔端,深情讴歌云岭儿女追求“样样好”幸福生活的奋进姿态,生动宣传和推广“有一种叫云南的生活”,为云南争当生态文明建设排头兵贡献澎湃的文艺力量。
采风途中,作家们沿着金沙江的足迹走进巧家。他们登上目前世界建筑技术难度最高的水电工程——白鹤滩水电站大坝,触摸“大国重器”的雄伟气魄与工业浪漫;行至茂租鹦哥溜索,见证时代洪流中人民生活翻天覆地的变迁;漫步马树湿地,领略自然风光与生态保护相得益彰的和谐,亲身体验生态旅游如何赋能乡村振兴;探访巧家滨江生态廊道,感受湖滨城市的盎然绿意与生态魅力;深入当地移民社区,观摩智慧化建设的丰硕成果,感知寻常百姓的幸福日常。
通过“深扎”现场的采风与坦诚深入的交流碰撞,作家们的视野得以极大拓展。他们既惊叹于“大国重器”的磅礴伟力,也捕捉到了乡村振兴带来的蓬勃生机,更深切体会到时代变迁赋予人民生活的崭新气象。采风归来,他们以多元的视角、深沉的思考与细腻的笔触,将金沙江峡谷的沧桑巨变、乡村振兴的生动故事、白鹤滩水电站移民群众坚韧向上的精神风貌一一定格于文字之中。这些饱蘸深情的篇章,最终凝结成此部文集,成为一曲献给云岭儿女奔赴美好生活的壮丽礼赞。
新时代的云南文学,肩负着讲好云南故事、讲好中国故事的双重使命。《云岭作家写云南——白鹤滩上白鹤起》的诞生,不仅是一次云南文学“发现乡村”精粹的集中绽放,更生动昭示了新时代云南文学所蕴含的蓬勃生机与强大的艺术感染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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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岭作家写云南——白鹤滩上白鹤起》一书中的第9篇精选篇章
《依山傍水的生活》
窦红宇
中国作家协会会员
依山傍水这四个字,对于生活在滇东北乌蒙山里的人们来说,是难以想象的。我们知道它是一个普通的成语,但仅此而已,它就是个成语,表示地理位置优越,它似乎跟云南的会泽县、彝良县、巧家县这些坐落于高山峡谷中的县城毫无关系。
20世纪80年代,我去的是会泽,坐班车。一开始还算是平路,两三个小时以后,开始爬坡,爬完坡后,开始下坡,几十公里的坡,天昏地暗的坡。身体不好的人,到了这儿,肯定已经晕车了。一个多小时下到坡底,便看见牛栏江,它就在我们的左侧,跟着我们跑,清凌凌的河水顺山而淌,叫人见了,终于可以深深喘口气。
接着,班车便甩开牛栏江,开始艰难地爬。山越来越大,路越来越曲折,有时候朝前望去,你会感觉这车开到了天上。之后突然往左或者往右一拐,又一条曲折的山路铺展在眼前。这期间,会路过一个个村寨,汽车每拐一个弯,你就会看到无数的屋顶都在车轮子底下了。等终于爬到山顶,汽车“嗡”地叫了一声,突然间便云海茫茫,车窗外,是连绵不尽的陡立的山、对峙的山,牛栏江已经变成了一根亮晶晶的线,我们甩在身后的路,原来便是半山腰上开凿出来的一条细长绵软的带子,同悬于头顶的巨岩相比,它简直不堪一击。
每次见到这些巍挺险峻的山,我都会想:原来,我们是那样卑微地活着;原来,我要来的这个地方,是如此孤独、血性,仿佛是路的尽头突然见到的一群历经风雨的汉子。如果这个时候,不小心想起了那些电视节目中经常见到的大城市,你会为这些山的挺立而深深感慨,你会去想,这大山里的人是用怎样的一种精神,去活过自己大抵旁观的艰难而又不屈的一生。
所以,等到了会泽,你会觉得,这简直就是到了天边。
可是,后来我知道了昭通,知道了从会泽出去一百公里,有一个隶属于昭通的县城,叫巧家县。我就明白,在滇东北大山里穿行,就连抵达都是一件十分奢侈的事情,更别说什么依山傍水了。那是好词,在我们的理解中,那是形容一个地方富足、优雅,处处体现着优越、干净和舒适的词。
但跟滇东北的群山,“依山傍水”,一点关系都没有。
那么,如何抵达?这是在一个依山傍水的地方是根本不用考虑,或者根本不会提出来的问题,但在滇东北的高山峡谷中,却是需要人们绞尽脑汁去想和费尽体力去完成的。
没有办法,当然只有走。顺着山路绕着弯弯走,抄着近路爬着陡坡走,赶着羊走,头顶着背箩走,尽量多地把所有要带的东西都背在身上走。我见过的最让我震惊的一次,是一个山民用背箩背着他家新打的柜子在走,巨大的被漆得红彤彤的雕龙画凤的柜体,把他压得深深弯了下去,像一块路边静默的岩石。
还有背着猪的,背着鸡笼的,要是你留意,甚至会看见背着一棵树静悄悄站在路边歇息的路人。我曾经亲眼见过一个背柴的女人,她已经被背负的重量压得喘不过气来,一路上不跟任何人打招呼,眼睛里只有眼前的坡,爬上了坡,就是下坡了。
因为什么都靠背,山里最好卖的,当然是越做越大的背箩。在滇东北,仿佛你只要一出生,就要背负重压。那是真正的背负,一条山路,一种姿势,没有一点余地。
交通不便,日子当然就慢下来,就会在沿途,发生许多故事。我是说驿站,或者说那些给路人提供休息的地方。
比如,大井。那儿是进入滇东北群山的第一站,会泽的一个乡镇,很小的地方,却因为有了班车,热闹得很。印象最深的,是几个姐妹开的饭店,班车到了这里,就该吃午饭了,六块钱管饱,新鲜的蔬菜,香喷喷的米饭,旅客们吃得热火朝天。跑堂的姑娘脸红扑扑的,似乎生意越好,她们的脸就越红。遇上冬天,寒风刺骨,滴水成冰,这店里还有烧得很旺的炉子,那里的温暖和滚烫,是每一个出门在外的人都惦记的。
比如,江底。那里原来是通向昭通的必经之路,也就是说,那里原来是云南走到北方和外省的必经之路。到了江底,南来北往走了一天的人们,就该歇息一晚了。于是,这个地方曾经热闹非凡。
有一家卖糊辣鱼的,老板娘漂亮得像个天仙。问她鱼,她都说是从牛栏江里打来的。问她牛栏江,她都会鼻子一哼,眼睛亮亮的,说:“这个哪个认不得,都是通向金沙江嘛。”
好了,我提到了金沙江,就想起了昭通巧家县。因为会泽县和巧家县,都跟长江上游的这条金沙江有关。会泽县里的江,大部分叫牛栏江,汇入金沙江后,一起朝长江流去。
所以,会泽县和巧家县都是长江的上游。
有一个有目共睹的现象,虽然金沙江流了几百几千年,但是这里的水从来没有让人依过、傍过,更多的是金沙江在乌蒙山的高山峡谷中呈激流奔腾之势,咆哮而来,冲刷而去,千百年来,这条江给两岸深山中的百姓留下的,更多是险滩和险途,是峭壁和深壑。这里流传得最多的传说,就是牛马牲口和人跌下悬崖滚落江心的故事,就是人在这险峻的乌蒙山间如何生存的故事。
倒是有人想过利用这条江来搞运输。那是一段滇铜万里京运的历史中的小插曲——乾隆五年(1740年),云贵总督张允随报请修浚金沙江为运铜水道,同时修整陆路。次年,水运开始。然而,金沙江滩险流急,巨石暗礁无数,运铜船只时有触礁沉船事故发生,铜料损失巨大,遂于乾隆十四年(1749年)停运。而后采取分段通航的方法进行水运,持续一段时间后,核算成本仍比陆运还高,于是,铜运的上半程又改为以陆路为主。
张允随奋斗了九年,终于败在了金沙江面前。一个云贵总督尚且如此,百姓们更是只有忍气吞声。千百年来,大家都相信,在金沙江面前,只有绕道和低头的份儿。
所以,巧家县,这个乌蒙山中被金沙江两岸的悬崖峭壁困住了脚步行走艰难的县,肯定也是忍气吞声的。
所以,巧家,在我的印象中,难以抵达。
因为对会泽的路心有余悸,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去那个离会泽还有一百公里的巧家。那是一座怎样的县城呢?一份资料显示,从1986年开始,巧家县就被列为国家级贫困县,并在2011年被确定为乌蒙山连片特困地区县之一;到2017年,新增贫困村(社区)86个,当时被云南省确定为深度贫困县。
为什么贫困?来看看巧家县最高的药山,海拔4041米,最低的溪洛渡,海拔600米。这组数字,让我们看见了一个高差巨大、山势险峻的地方。高山峡谷成了巧家人眼里的客观现实,百分之九十八的山地让他们几乎无路可走。高山让寒冷更加寒冷,峡谷又让酷热常年酷热。金沙江,就这样在巧家人的眼中流淌千年,除了险峻,除了高寒与酷热,它几乎没有给巧家人带来任何值得自豪和津津乐道的东西。
在金沙江沿岸,有一个与对岸四川布拖县相望的鹦哥村,那里有一条年代久远的溜索,是到达对面公路最便捷的交通工具。崖壁高耸,激流汹涌。距江面约260米,长约470米,两条溜索,一去一回,牵起了两岸耸立的大山。鹦哥溜索于1999年由鹦哥村9户村民组织筹资修建,由于山高路险,无法修建公路,全村2000余名村民日常出行唯一的交通工具就是这条溜索。生病要去医院,“走”的是这条溜索,上学要去学校,“滑”的是这条溜索,就连出门赶个街子,还是“坐”这条溜索。一切都在对岸,医院救护车在对岸等着,学校的知识和街子上琳琅满目的商品,都在对岸等着。
于是,溜索成了这个金沙江边特殊的村子里村民们特殊的希望,也成了一道独特的风景。
可是,那是怎样的溜和怎样的索啊?溜箱是用钢筋焊接而成的,每次村民们把冰柜、洗衣机抬上溜箱后把简易的门关上,就冲着对岸连吼几声:“起得了,起得了!”对岸收到信号,“咣当”一声后,溜箱便开始抖动着运转起来。不到两平方米的溜箱随四根钢绳滑过距江面数百米的高空,悬空的溜箱里传出的摩擦声及呼啸的风声令人心惊肉跳,稍有闪失可能就会落入湍急的江中。溜箱缓缓移向对岸,可以想象,当地的村民们为了生活与生存,需要多么巨大的勇气。他们的抵达,与其说是靠一条溜索,不如说是靠着祖祖辈辈对金沙江的熟悉与无畏。
这样的巧家,怎样去?又有多少人敢去?
我终是去了。2024年9月,从省城昆明出发,三个半小时抵达巧家县。我在心里直呼,这是一个奇迹。
创造奇迹的,除了国家这些年下大力气大投入的脱贫攻坚和道路交通的成果,当然还有白鹤滩水电站。
要怎么来形容这个科技和自然结合的庞然大物呢?其实,早在四五年前,就有人准确地形容过了——大国重器。
让我们来看一组白鹤滩水电站公开的数据:库容206亿立方米、水库面积216.49平方千米,坝高289米、坝顶高程834米,静态投资1380.5亿元、动态投资1728.9亿元。白鹤滩水电站安装16台中国自主研制、全球单机容量最大功率百万千瓦的水轮发电机组,装机容量1600万千瓦,多年平均发电量624.43亿千瓦时,16台机组全部并网满发,一天的发电量大约是3.84亿度,能够满足1.48亿人一天的生活用电。
再看,白鹤滩水电站是当今世界技术难度最高的水电工程,攻克了16项世界级核心科技难关,实现了127项关键技术突破,其建设过程创下了6项世界第一,2项世界第二,2项世界第三,被誉为世界水电行业的“珠穆朗玛峰”,使中国水电在世界的地位实现从追跑、并跑,到领跑的历史性转变。
可以说,在位于巧家县的白鹤滩修建的这个世界上第二大的水电站,终于让湍急的金沙江水开始造福沿岸的老百姓了。
我不关心机器,我只关心人。或者说,我来巧家的目的,就是想看看,巨大的工业机器,给巧家带来的是怎样的变化?
翻天覆地,这就是机器的力量。或者说,这就是强大起来的中国力量。我看见的是,机器真的可以移山造海,真的可以让一个贫穷的县城,在七八年的时间里,变成一个美丽富裕的地方。
巧家县城里,首先让我看见的,是一排一排的移民小区。这可不是一般的小区,这是因为建设白鹤滩水电站的需要,而从祖祖辈辈生活的乌蒙大山或者金沙江峡谷搬迁出来的人居住的地方,是现代工业,让他们走出了大山;或者可以这样说,是金沙江的水,让他们离开了大山,这一次,不是灾难和险途,这一次,是回报,是那条在渐渐上升的金沙江,回报着千百年来陪伴它激流向东的山民。
这里,有一个数字是公开的——白鹤滩水电站的建设,要抬高金沙江的水位800多米。这是一个什么概念?就是金沙江水将在巧家这一带缓和下来,因为工业和大坝的缘故,激流变成了真正温情脉脉的水,逐渐升高,逐渐升高,跟三峡大坝一样,形成了一个像湖一样的水库,库容达到206亿立方米。
金沙江不再是激流险滩和悬崖峭壁,水位上升的过程中,它被工业和机器不断地训导着、教化着,最后,在巧家县城的边上,悄然停住。
白鹤滩水电站的建成和发电,当然是我们中国电力的一件大事,可是我要说,千百年来,围绕着巧家的险途不断的金沙江第一次被控制,乃是巧家人的福。
从此以后,巧家与对岸,再也不是隔山相望,而是傍水而居。一座桥,就能走到对岸,天堑变通途。
因此,带着这样的心情,再走进移民小区,看哪儿都是新奇的,看哪儿都让人觉得幸福。桂花开了,桐花开了,还有香樟树,还有棕榈树。在这里,每一种风景和每一棵树,似乎都在告诉每一个走进小区的人,住在这里的人们彻底脱贫了,安全了,他们终于走进了城市,他们终于可以在生存与焦虑面前,喘口气了。
还有,巧家县城,这座因为金沙江和高山而乏善可陈的城市,突然间出现了一条沿江而建的滨江大道。走在这条绿树成荫、鲜花做伴的崭新的路上,突然间发觉,对于巧家这座建在高山峡谷、悬崖峭壁上的县城无法展开想象了;或者说,对于这座突然间依山傍水的县城,所有的想象都是多余的。
只有抵达它,只有融入它,只有欣赏它。
入夜,沿江华灯齐放,波光粼粼,码头上轮船汽笛长鸣,我就想,未来的巧家在未来人们的描述中,肯定是依山傍水令人骄傲无比的城市。
窦红宇,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多部长篇小说发表于《十月》《大家》。并被改编为电影、电视剧。多部中短篇小说发表于《人民文学》《十月》《小说选刊》《小说月报》《青年文学》《中篇小说选刊》《作品与争鸣》《江南》《安徽文学》《山花》《萌芽》《芳草》等刊物,云南省作家协会长篇小说创作委员会副主任。首届云南大学滇池学院驻校作家。曾获《安徽文学》双年奖,中国煤矿乌金文学奖,云南省文学艺术奖,云南省年度作家奖,云南十大好书奖,云南省青年作家奖等。
编辑:杨吉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