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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岭作家写云南 |包倬:河对门
发布时间:2026年02月11日 10:41:00  来源: 云南网
前言

《云岭作家写云南——白鹤滩上白鹤起》一书,汇聚了39位省内知名作家深入巧家县白鹤滩水电站移民安置区采风的散文佳作。2024年9月,在新中国成立75周年之际,一次由云南省委宣传部统筹,云南日报报业集团主办,云南网承办,并得到云南省作家协会、昭通市文学艺术界联合会、巧家县委宣传部等单位鼎力支持的“庆祝新中国成立75周年白鹤滩文学采风创作活动”圆满举行。

活动以“听巧渡金沙 看大国重器”为主题,精心设计了“四个一”系列活动:一次实地采风、一次创作交流、一本散文集、一系列融媒体报道。作家们以此为契机,将感悟“红色文化”的磅礴力量与描绘“绿色发展”的蓬勃图景融于笔端,深情讴歌云岭儿女追求“样样好”幸福生活的奋进姿态,生动宣传和推广“有一种叫云南的生活”,为云南争当生态文明建设排头兵贡献澎湃的文艺力量。

采风途中,作家们沿着金沙江的足迹走进巧家。他们登上目前世界建筑技术难度最高的水电工程——白鹤滩水电站大坝,触摸“大国重器”的雄伟气魄与工业浪漫;行至茂租鹦哥溜索,见证时代洪流中人民生活翻天覆地的变迁;漫步马树湿地,领略自然风光与生态保护相得益彰的和谐,亲身体验生态旅游如何赋能乡村振兴;探访巧家滨江生态廊道,感受湖滨城市的盎然绿意与生态魅力;深入当地移民社区,观摩智慧化建设的丰硕成果,感知寻常百姓的幸福日常。

通过“深扎”现场的采风与坦诚深入的交流碰撞,作家们的视野得以极大拓展。他们既惊叹于“大国重器”的磅礴伟力,也捕捉到了乡村振兴带来的蓬勃生机,更深切体会到时代变迁赋予人民生活的崭新气象。采风归来,他们以多元的视角、深沉的思考与细腻的笔触,将金沙江峡谷的沧桑巨变、乡村振兴的生动故事、白鹤滩水电站移民群众坚韧向上的精神风貌一一定格于文字之中。这些饱蘸深情的篇章,最终凝结成此部文集,成为一曲献给云岭儿女奔赴美好生活的壮丽礼赞。

新时代的云南文学,肩负着讲好云南故事、讲好中国故事的双重使命。《云岭作家写云南——白鹤滩上白鹤起》的诞生,不仅是一次云南文学“发现乡村”精粹的集中绽放,更生动昭示了新时代云南文学所蕴含的蓬勃生机与强大的艺术感染力。

今日,我们分享
《云岭作家写云南——白鹤滩上白鹤起》一书中的第六篇精选篇章
《河对门》

包倬

云南省作家协会副主席

《滇池》杂志主编

骏马奖获得者

 
 
 
 

  我知道,目光的尽头是药山。我还知道,药山下面是巧家和金沙江。一条江划开了我的故乡会东和巧家。像一对兄弟成年之后,另起炉灶。一衣带水啊,因为千丝万缕的联系,我们管巧家县叫“河对门”。“河对门的亲戚来了”“他的媳妇是河对门人”“庄稼都已收上坎,河对门的补锅匠咋还不来”……当我们说出“河对门”,没有一个人会把它理解为世界上的其他地方。这是我们对“药山”的专称。

  事实上,你无法想象,如果没有巧家和金沙江,我们的生活会怎样。这是伟大神祗的苦心。你仿佛能够看到,远古的某天,创世之神大手一挥:要让江水流经这里,要让两岸群峰耸立,要让人们隔江而居又血脉相连。

  我家就是从云南进入的凉山。虽然家谱散佚,但从一鳞半爪的传闻可知,我们来自东川瓦泥寨。二十年前,我从凉山出发,过金沙江经巧家、东川抵达昆明,在颠簸的大巴车上,想起祖先的迁徙路线。我写过一篇文章:

  和我的祖辈一样,我也在逃。贫穷像疯狗追咬,不逃就会被石头和泥土同化。我在云南想象故乡大凉山,中间隔着金沙江。只言片语的迁徙路线表明:我的祖先从云南跨江进入凉山界。他们许是选在枯水期迁徙,江平如镜,我的祖先坐着羊皮筏,从一座山跨江进入另一座山。彼岸,在祖先们的想象中,类似于梵语的“波罗”。可事实上,河流是大地的血管,深山是逃不掉的宿命。

  瓦泥寨确有其地,但它不在东川,而是在现在的会泽县境内。祖先们的东川,不是现在的东川,而是东川府,辖会泽县和巧家厅。如今,我故乡的深山里,仍能看见清朝的墓碑上写有“东川府巧家厅”字样。而我在另一些资料上看到,我故乡那一带,过去属于巧家厅善长里。祖先们兜兜转转半生,其实也还在东川府的辖地上。

  但有江相隔确实不一样。过了江,就是另外的山水,另外的族群,另外的气候与出产。新世界的拓荒者,在别人的土地上讨生活,要勤劳、要谦卑、要能屈能伸。大不了,再过一次江。每一个跨江而来的人,都满怀心事。

  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见长江送流水。流水即时间,是一代人来,一代人走,大地永存,太阳升起。时间即是生命,一代代人在金沙江两岸的深山里变成墓碑。我曾经不止一次寻找来路,无果,但去路是明确的,朝着滔滔江水的方向。

  确实,于我们而言,金沙江如神一般存在。即使没有到过江边,我们也确信,青山的背后有条江,犹如举头三尺有神灵。每年都有一段时间,药山上白雪皑皑。山与山之间空蒙处,江水在流淌。风从江边来,带着暖意;雨从江边来,走到半路就停下。夏天的某个时候,金沙江上架起彩虹,像是为天神架起的仙桥。彩虹现,神灵行,说话做事要万分小心。老外婆又要开始讲故事了,但我从不觉得那是耸人听闻。那时年少,只能望着金沙江的方向遐思。

  我故乡的人有一半以上来自河对门。他们姓张、梁、汪、周、肖、巫、骆、冯……都是逃难之人。追杀他们的,不是仇家,而是饥饿。相比巧家的很多地方,我们生活的村庄算是半个天堂。气候温润,能产水稻、玉米、花米、土豆。开门见山,靠山吃山。山里有树木、野兽和清泉,是柴方水便之地。如果你不是懒汉,不是酒鬼,不指望地里挖出金娃娃,这便是可以依托之地。

  所以,我从小便听说过一些巧家县的地名:荞麦地、茂租、官寨、大寨、中寨、小河、巧家营、马树、苞谷垴……但凡村里有婚丧嫁娶,总少不了来自这些地方的人。那是比我们穷一些的地方,有着为生计而诞生的各种匠人——篾匠、铁匠、石匠、木匠,甚至唢呐匠。有一户来自荞麦地的人家,住在茅草屋里,父子俩靠吹唢呐为生。一长一短两支唢呐,一老一少两个人,婚丧嫁娶时,他们坐在事主家院子里,手边放着两只装满白酒的瓷碗。吹一阵,喝几口,吹一阵,喝几口,越喝唢呐声越响。若无婚丧嫁娶,他们也不闲着,月明之夜,父子俩相对而坐,吹而不饮,只是这时的唢呐声听起来有气无力。

  我童年时有一个来自巧家营的伙伴。他的父母很瘦,可浑身是劲,起早贪黑,不知疲倦。见人矮三分,点头哈腰,自称晚辈。这个外乡少年没有上学,每天帮亲戚家放羊。他的背上总不得闲,要么背着箩筐,要么背着妹妹。他的亲戚早他们二十年抵达,已经有了土地和户口。但1988年,要在另一个地方落户比登天还难。所以,他们在亲戚家生活了两年之后,只能抱憾离开。亲戚给予他们的土地和牲畜,他们像侍候神一般侍候着。五谷丰登,六畜兴旺,可没有户口,永远只能是外乡人。某天清晨,我去上学,他站在路边。他告诉我,他们要搬回老家了。说完,他撒腿就跑。

  多年以后,在浙江温州的一座山里,我们一帮写作者在遮阳伞下饮酒,突然就聊到了李叔同。说他写《送别》,是为好友许幻园。1915年某日,许幻园访李叔同,只站在门外不进屋。“叔同兄,我家破产了,咱们后会有期。”许幻园说完挥泪而别。李叔同目送好友远去,返身回屋,含泪写下:“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那晚在温州的山里,我们唱着《送别》流眼泪。只是我没有告诉他们,令我流泪的不是李叔同,而是多年前来自金沙江对岸的我现在忘了名字的少年。

  他从江对岸来,最终回到了江对岸。我甚至可以想象,他长大后和我一样,离开故乡去了远方。江水流淌,人来人往。金沙江两岸的深山里,居住着相同命运的人。过江,看起来是人挪活,树挪死,其实就是换一个地方活着。

  1942年,我的老爷爷(方言,指爷爷的大哥)去了江那边。江这边的深山里,烟榻上的父亲穷凶极恶。父子俩大吵一架后,他决定寻找自己的生路。从哪里走,几乎不用思考,朝着山下走就是了。山下就是金沙江,但这还不够远,必须跨过江,去到江对岸。但这也不够远,必须走进另一座深山。这同样不够远,必须再翻三五座山,再爬到山顶。山顶有一个叫官寨的地方,属土司辖地。官寨有一户好心人家,收留了他。他在那里过了一生,成了我“河对门的老爷爷”。一个老实本分的人,掌握着跌打损伤的秘方,并靠此养育了六个子女。

  所以,过江来,过江去,都一样。我们仅有两只手,四两气,以及繁衍生息的朴素愿望,一切依靠大地。

  可大地亦有分别心,有的地方水冷草枯,有的地方物产丰饶。这山望着那山高,人类的迁徙由此开始。相比举家搬走,婚姻是上策。于是,我们村有很多来自河对门深山里的媳妇。一群女子跨江而来,像一把菜籽撒向土地。负重的女人,持家的女人,泼辣的女人。糠筐跳进了米箩,死心塌地过日子。

  而我们村的姑娘呢?嫁到金沙江边是首选,那里才是天堂。金沙江近在咫尺,大地的赏赐更加丰厚。蚕桑、甘蔗、水稻、 忙果、香蕉、西瓜,以及由此产生的白糖、红糖和蔗皮酒。去江边,意味着某种交易。我们的父母从山里砍下树木,截断成圆木(檩子)或截成巴掌宽、四米长的椽子,扛到江边卖。为了躲开炙热的太阳,他们凌晨四点起床,趁夜翻山越岭。天亮之时,人已站在江岸山顶,剩下的路就用绳子拖着木材下坡。披星戴月,一个又一个冬天,我们的父母就这样换来家用以及我们的学费。所以,在江边的砖房兴起之前,我敢说,江边人房顶的每一寸木料,都来自我的故乡。

  江边人和山里人,各有所需。他们需要木材,我们需要甘蔗。久而久之,就成了朋友。孩子是成年人交友的纽带。在山里和江边长大的孩子,谁还没有几个干爹干妈呢?每年冬天,山上的干爹干妈扛着木材到江边,带走甘蔗和白糖;江边的干爹干妈带着花生和糖果上山来,走时少不了要扛走木材。

  十二岁那年冬天,我第一次看见金沙江,太阳照在江面上。一条金灿灿的大蟒蛇啊,在青山之间,一动不动。我所有的想象都失效了。奔腾、汹涌、浩荡、湍急,都没有,它向一个少年展现出慈祥的一面,让他免于魂飞魄散。我红肿的肩上扛着一块椽子,那是父母对我负重远行的奖赏——卖了以后,想买什么就买什么。

  不用说,江对岸那片白房子就是巧家县城。那里住着和我们不一样的人。他们衣着鲜艳,细皮嫩肉,不用风吹日晒,不用担心柴米油盐。一个少年志气暗长——总有一天,我要去城里生活。

  我和母亲拖着椽子往山下走,就像身后各跟着一条恶犬,要随时当心它扑上身来。空气潮湿、炎热,江水越发明亮,像是正在梳洗的新娘。而药山呢,它在群峰之上,顶着白头巾,面对流水,像沉默寡言的父亲送女儿出嫁。

  江边有镇叫大崇。崇者,高山也。一个江边之地,叫大崇,简直就是向崇山峻岭致敬。冬天,大崇的空气中飘着甜味。烟囱高耸处是糖厂。居住在那里的人,说话不分平翘舌。那里民风彪悍,逢集打架乃家常便饭。十年后,我再次来到大崇,认识了住在金沙江边的诗人祥子,并由此开始写作。我们是忘年交,至今亲如兄弟。

移民新居环境优美

  金沙江是我们生活的组成部分。一年之中,总有被提及之时。春种秋收,少不了河对门的劳力;婚丧嫁娶,总有河对门的亲戚。即使农闲了,那些来自江对岸深山里的匠人,仍然会三三两两出现,逢人就问是否需要干活。冬天干什么活呢?除非是舂房子。十来个人组成一套人马,讲好工钱及伙食,各司其职,一个冬天下来,大地上多了一院房子,男人了却了仅次于婚姻的人生大事,孩子们欢呼雀跃。大功告成的匠人酒足饭饱,各得钱财三五百,踏霜而去。河对门,他们的妻儿望眼欲穿,盼着他们早日归家。

  有时候,江边吹来的不止暖风,还有各种消息。这些消息由过江之人带来,逢人就讲,就像他们有义务似的。“听说了吗?金沙江上要修大桥了。”“听说了吗?江边有人打起来一条大鱼,把船都压翻了。”来人站在路边,借火点烟,聊起来。其实并不是借火,而是搭腔,找食宿。对这些外乡人,我们从不吝于提供食宿,都知道出门不易。人不是蜗牛,谁也不能背着房子出门。

  但是,金沙江上修桥是真的。1998年6月,葫芦口大桥通车。巧家、宁南和会东,金沙江边的三兄弟,从此往来更频繁。小船和汽划子已属过去,一个新的时代来临。我已成年,世界就在眼前。

  往哪里走?当然是像祖先们一样,跨江而去。乘坐一辆小面包车,去到葫芦口,那里有开往远方的大巴。远方是哪里,不得而知。天下之大,哪里黄土不埋人?除了年轻,一无所有,靠想象支撑的年代。

  公路逆江而上,一边是险峰,一边是金沙江。大巴车在土路上开得像风浪里的船,而我们这些乘客,像蹦蹦跳跳的皮球。前面塌方了,全部人下车走路。其实地上本没有路,不过是朝着山上爬,翻过山,有车来接。有小贩闻讯赶来,卖鸡蛋和方便面。鸡蛋2元一个,方便面10元一桶(含开水),这是2003年的情景。

  作为四川人,我一直奇怪:为什么当初不去成都,而是去昆明?我想,这大概和从小看见的药山有关。那是我童年时期的世界尽头,成年后当然要朝它奔去。从药山脚下逆江而上,经蒙姑、会泽、东川,就到昆明。我乘坐的大巴车灰扑扑,像是昨天刚出土的文物。我在车上看见茫茫人海,看见自行车汇聚的潮水在红绿灯口蓄势待发。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人人心里都有红绿灯。

  我不再慌张,坦然接受命运的赐予。能有什么呢?无非是孤独无依,无非是汗流浃背,无非是像呵护生命一样呵护着心里的火种。离金沙江更远了,但我知道它一直在流淌。想起那条群山里的绿带子时,就是思乡。

  两三年回一次凉山,见见金沙江。惟有门前镜湖水,春风不改旧时波。只有贺知章懂得,江水不变,人已不再少年是怎样的心境。每一次回乡都历历在目。最坎坷的一次,我从昆明回故乡,花了三天时间。那是2005年,天不亮就出发,长途客车票早已被人抢购一空。只能一段一段换车走,走到哪算哪。中午时分抵达东川,下午到了会泽,天黑时摇晃到蒙姑,司机说不走了,前方正在修路。夜宿蒙姑,金沙江像黑暗中的老祖母,唱着古歌,守着我入眠。次日坐船过江,进入会东地盘。山路崎岖,那是面包车的天下。辗转到大崇,已经是下午,我的朋友祥子等候已久,那是交通不便的年月。眼望青山,双腿发软,更何况背上还有父母兄弟的新衣服。祥子找遍大崇街,问到了一辆愿意载我们上山的三轮摩托车,车费50元。虽然这玩意儿在崇山峻岭面前像个玩具,但比双腿还是要强一些。三轮摩托车的爬山速度,比一只乌龟快不了多少。中午出发,下午时分回头一看,金沙江还在身后。马达轰鸣,这个金属小房子战栗不已,随时都有可能休克。终于,它在离我家还有两公里的坡道上彻底缴械投降,带着歉意和惊魂未定,消失了。剩下的路,只能走回去。十二年后,我接受界面新闻的采访,谈及这次回乡经历,唏嘘不已。

  但我知道,世界在变。那群山之间奔腾向前的,看似是江水,其实是时代。2010年,我看到一则新闻,白鹤滩水电站筹建,2022年全面竣工。这条新闻对我的冲击倒不是那些跟水电站相关的专业名词,而是所耗时间——十二年。十二年后,我就真的是个中年人了。十二年间,在巧家县白鹤滩,有成千上万的人在驯服江河,让它为人类服务。这是大胆的魔幻现实主义,数百年前那些跨江而过的祖先做梦也想不到,江水的“心里”灯火辉煌。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变化隐藏在日常里。未来的神秘面纱提前揭开,人人都是预言家,个个都在做准备。2020年秋天,我从巧家开车回昆明,仅用三个小时。我再次想起过去,曾经下午从菊花村出发,深夜大巴车停在路上,就像这个能吞下数十人的大家伙也会累一样,第二天早晨起床下山,它还忸忸怩怩,哈欠连天,睡眼惺忪。

  终于到了2022年。清明节,我回了一趟凉山。不是去祭祀,而是去看大崇最后一眼。水位在一天天升高,又一场迁徙来临。

  此后回乡,出于时间成本的考虑,我改道从禄劝走。这里有着金沙江上的另一座水电站——乌东德。但它与我无关,我还是想看看现在的巧家,以及传说中的白鹤滩水电站长啥样。

  从昆明出发,全程高速。过去并未过去,它只是沉入了回忆。那时我多年轻,像一只无头苍蝇。仿佛人这一生,就是无数的身影。你走过某地,肉身离开,影子仍在。那些你过去的影子在等着你啊,他们站在路边,目送你,并不想与你合二为一。没有人可以带走过去的影子,死也不能。

  高速公路的尽头是一座县城。今非昔比,住进金沙酒店,你没法不想起过去昏暗逼仄的巧家某旅馆。金沙江仍在,只不过变了样,不再是绿带子,而是一片湖光山色。被驯服的江水像被时光打磨过,不再怒吼,宽阔温和。湖景房拔地而起,成为有钱人的置业首选。

  白鹤滩水电站距离巧家县城37公里。这个凶猛的巨兽截断江流,在群山的肚子里变魔法。我终于看到了白鹤滩水电站。汽车穿行在山肚子里,那是另一个世界,另一个宇宙,另外的术语和数据。这所有的一切,只为产生一种看不见的东西:电。世界远非所见,这是最好的证明。

  金沙江水在白鹤滩打了个盹,继续向前。这是江水的宿命,即便被分流,被阻隔。长江水不会倒流。我们也顺流而下,去往茂租鹦哥村。茂租,当地人叫磨租;鹦哥,当地人叫恩哥。鹦哥就是鹦鹉。吾乡有言:叫花子耍鹦哥,苦中作乐。我不知道这村名是何意。药山在上,金沙江在下,中间是家园。不难想象,这里是陡峭的生活,需要小心翼翼。如果不考虑交通问题,这里应该物产不错。温热的风顺江而来,要在悬崖上开出花朵。没有人是一座孤岛,每个人都是大海的一部分。如果你生在这样的地方,如果想出去,要么飞檐走壁,要么就只能靠想象。

  在鹦哥村,古老的溜索曾被视为一种进步,因为它比走路到江边坐船所花的时间要少。如今溜索仍在,成为过去生活的证据。开溜索者仍在,像明星般被人围着采访,一遍遍翻晒回忆。那天在鹦哥村,有一瞬间,我明确感觉到了时间这种像电一样的东西。那时,我的背后是药山,前面是金沙江,左边是溜索,右边是金沙江大桥。江水从溜索流向大桥,看似只流了几百米,实则是两个时代。

  江水汹涌,我已词穷。伟大的、慈悲的、摧枯拉朽的、巧夺天工的江水——上善若水。在回县城的路上,我一直盯着车窗外看。我看到惊涛拍岸后,岩石刻出神的杰作。那是一张来自远古的脸,那是一匹呼啸的马,那是鸟儿飞过天空,那是孤帆一片日中来。那是我看到的,至于你看到什么,与我无关。这奔腾之江,是内心澎湃的米开朗琪罗,江底藏着若干他的即兴之作:金江彩奇石。

  那夜在江边饮酒,大醉。想起凉山和金沙江,我强烈要求高歌一曲吉克曲布的《凉山谣》。因为那是一首写给凉山和金沙江的歌。我端着酒杯站起身,唱的是:“我家的门前有条江,它的名字叫作金沙江;我家的屋后有座山,它的名字叫作大凉山。白云是我们的白色披毡,森林是我们的纯洁衣裳。我们在这里播种爱情,我们在这里守候希望。”

作者简介

  包倬,1980年生于四川凉山,彝族。2002年开始发表作品。主要作品有长篇小说《青山隐》,小说集《沉默》《十寻》《路边的西西弗斯》《风吹白云飘》等。曾获全国少数民族文学创作骏马奖、《长江文艺》双年奖、云南文学奖等。现居昆明,《滇池》文学杂志主编,昆明作协副主席。

 
 

  编辑:王琳

责任编辑:王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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