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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岭作家写云南——白鹤滩上白鹤起》一书中的第5篇精选篇章
《一片热浪奔涌的土地》

黄玲
云南民族大学教授
骏马奖获得者

　　九月的巧家依旧很热，艳阳高照，热情似火。好在有金沙江徐徐而至的清波，不时送来几分清凉。采风团行走的脚步虽然匆匆，却也真切地领略了这片古老土地上正在发生的巨变。一个写作者在大地上行走，是“接地气”的重要机会，泥土弥漫的芬芳和金沙江随风荡漾的浪花，把朴素与诗意演绎得如此真实生动。

马树红土地

　　虽然只是短短几天，但几乎每一天都在改变着我对巧家旧有的印象，这片古老的土地正在迎来新生，正在创造着人间奇迹：白鹤滩水电站身姿雄伟，鹦哥村“亚洲第一溜索”令人惊叹，马树镇的湿地公园和现代化农业种植基地让贫穷成为历史，六条高速公路闪亮过境……浮光掠影中，时时收获着震撼与感动。我看到了一个热浪奔涌的巧家，一片迎着光明而升华的土地。

　　我对巧家最早的印象，来自红糖。

　　那形似小碗的红糖，在物质贫乏的年代曾经慰藉过多少孩子渴望甜蜜的心情。在我的记忆里，儿时吃到的红糖大都来自巧家。兜里装着一块红糖的孩子曾经多么得意和骄傲。那股甜得让人浮想联翩的味道在空气中弥漫开来，足以让周围的孩子馋出涎水。

　　后来知道巧家产红糖，是因为那里有条金沙江，气候炎热。而气候炎热的河谷地带最适合种甘蔗。对于地理位置更高一些的半山区或者二半山区的人而言，甘蔗是一种和甜蜜有关系的植物，也是用来放飞想象的事物。比如我的故乡昭通的乡村只适于种植玉米，虽然玉米秆和甘蔗有某种相似之处，但二者还是有云泥之分。前者可以制作出甜蜜的红糖，后者是用来做饲料或者燃料。在吃不到甘蔗的年代，好多孩子一定有过啃着玉米秆，想象甘蔗身影的回忆。遥远的金沙江畔，生长着许多丰茂的甘蔗林……

　　经过多道工序熬制加工之后，一株株甘蔗竟然像被施了魔法一般，变身为一块块小碗红糖，给普通人家的生活带来甜蜜和快乐。在我成长的年代，红糖其实也是奢侈品，寻常时候是不能享用的。它只能在一些重要的场合出现，比如女人生孩子时娘家人“送祝米”的礼物中，一定要有红糖，而且它和鸡蛋是绝配。有客人来时，煮一碗红糖鸡蛋待客，那是一种让人很羡慕的规格。

　　此趟采风，我暗地里期盼着能有机会走近巧家红糖，闻一闻那股甜蜜的气息。以往我曾见过民间土法熬制红糖的作坊，原生态但简陋。所以走进巧家红糖加工企业的厂房时，让人眼前一亮忍不住发出一声惊叹，那是一片设置在郊外青山绿水间的现代化厂房，每道工序都有严格把控。连采风团的人进入参观也一样要消毒，才能隔着玻璃看一眼车间里的设备。现在不是甘蔗收割季，整洁的工厂里有些安静。女工们在认真制作待客的红糖馒头。

　　有人称红糖加工是一项甜蜜的事业，而主导红糖加工企业的竟然是一位女性，她叫何启华，是土生土长的巧家人。医学专业毕业的她穿了12年的白大褂，又改行做起一项“甜蜜的事业”，她也注定成为改写巧家小碗红糖历史的女人。开创、进取的精神，在何启华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她带着质朴的笑意，如数家珍般给大家介绍红糖，也颠覆着我对小碗红糖的记忆。

　　她说看到农户种植甘蔗、生产红糖，辛苦而又收入微薄，看到女人生理期被疼痛折磨，心里就油然升起一种责任和义务。红糖不应该只是一种古老的存在，在新的时代它还应该有更好的形式和品质的升华。于是，她专门为女性开发研创了“月子红糖”“姨妈红糖”产品线，并以液体、颗粒的形式闪亮登场。花朵、植物也开始和红糖牵手，食品中又出现了老姜红糖、野菊花红糖等多个品种，红糖以全新的姿态进入千家万户，也为女人们带来温暖和诗意。

　　2023年，何启华还用巧家红糖打造出一款颇有特色的“非遗伴手礼”。它小巧精致，用金色的锡箔纸独立包装，犹如一颗颗诱人的“东方巧克力”，但又保留着小碗红糖的基本形状，可以说是它的微缩版或者是升级版。这款新产品采用特级红糖加工而成，无论造型、色泽，还是口感都令人耳目一新。包装盒上还以连环画的形式，描绘了巧家红糖300年的历史和古老的制作技法。难怪它能入选云南省第二届“非遗伴手礼”作品，并被评选为“优秀食味伴手礼”。

　　何启华对巧家红糖的开拓、创新令人感叹，她让传统食品与现代科技结合，焕发出新的生机。在她身上汇聚了开拓者的创造精神，也保留了女性温婉如水的情怀。当和她挥手告别时，我突然觉得这个女人的身影和她身后的花影重合了起来。

　　我对巧家的另一个印象是热。

　　一个地方的热，能热到什么程度？年少时听家里大人讲起巧家，一定离不开这个“热”字：那个地方是真热呀，热死了！这么说吧，最热的时候，石板上可以煎鸡蛋。这么一个略带夸张的细节，就把巧家的热展现无遗。仔细想一想，金沙江两岸全是高山，峡谷里奔涌着一条巨龙似的江流。河谷地带的风被峡谷的山峰挡住，于是就有了闷热的气候。一个热浪滚滚的巧家，有着谜一样迷人的地理。云南的立体多元特色在巧家也展现无遗。巧家最高的药山主峰海拔达到4000多米，最低处的沿江河谷一带，海拔却只有600米。

　　关于巧家热的印象，我最早是从母亲在世时偶尔的讲述中获得的。20世纪50年代初，我的父母带着火热的青春年华和对未来的满腔热情参加土改工作队。他们工作的第一站就是巧家，而且是从昭通步行去，一路跋山涉水，用双脚丈量大地，历尽艰辛中也弥漫着为时代奋斗的浪漫。今天短短三个小时的车程，那时却足足要走上好几天。一行人背着行李，走了几天几夜，才来到这个金沙江畔的小城。母亲的记忆中，全是关于热的场景。走在路上，热得大汗淋漓，见了水便忍不住要跳进去，一群小姐妹互相往身上泼水消暑。全然不知这样一冷一热的刺激会对身体造成什么样的伤害。

　　如今我行进在去往巧家的高速路上，四通八达的路似银线一般铺在大地上，引人浮想联翩。我的脑海里不自觉地浮现出父母亲那代人的身影，他们的身姿朴素而年轻，脸上满溢着热情和希望，不时从车窗外一闪而过，把我的思绪拽入一片朦胧……

　　母亲只是偶尔讲述往事，却在我心里悄然绘制了一幅斑驳的油画，不时会浮现出来：当年工作队的姑娘们晚上热得睡不着觉，便向当地人家借来大簸箕，躺在里面乘凉，手上还要摇一把大大的蒲扇。不知为何，这个场景给我的印象竟然如此深刻。以至于当我写作《鹤儿飞》这部长篇儿童小说时，借助小说的情节，“复原”了这个特殊场景，或许内心深处也是为了向父母辈远去的身影遥遥致敬。

　　我在小说中描述了一个“万能的大簸箕”。木果是小说主人公，金沙江边的彝族孩子，拉且是他的表弟，水青是城里来的小客人：

　　木果舅舅家的院子里，阿依表姐的兔子都进了笼子，安静地进入梦乡。但是木果和拉且，还有他们的小客人水青，却都不想睡觉。院子里有一个大大的簸箕，是用山上的金竹编织的，舅母平时用它来晒东西。有的时候晒洋芋片，有时候晒干板菜、晒茄子，有时候猪吃不完的猪草也会切碎了晒干备用。

　　这个簸箕真够大的，三个人躺进去都装得下。木果躺左边，水青躺右边，拉且就挤在他们两个中间。三个人平躺下来，正好看见天上那轮又大又圆的月亮。天空跟水洗过一般，清凉而干净。星星都不知道躲哪儿去了，月亮的光流到院子里，给地上铺了一层碎银子。周围的事物变得朦胧而美丽，连阿黑也躺在簸箕旁边，静静地看着天空。

　　小说里的孩子生活在金沙江边的高山上，白鹤滩水电站的建设改变了他们的生活，为他们的人生带来新希望。我写下这个场景的时候，脑子里又浮现出父母那代人且行且远的身影，他们的青春曾经在巧家的土地上绽放过美丽。不知不觉中泪水轻漾，渐渐模糊了视线。

　　巧家的热，除了自然气候，还有时代浪潮的冲击带来的一波又一波热浪。来到巧家，白鹤滩水电站是一定要去参观之地。采风团的主题就是“听巧渡金沙，看大国重器”，历史和现实相交织，发展的浪潮冲击着每个采访者的胸怀。

　　站在高处俯瞰，水电站如同一只欲飞白鹤的身姿，蓄积着能量，等待起飞的时刻。我们来的这天，水电站没有排水，碧水平如镜面。一位朋友说起水电站排水，说那是非常令人震撼的场景，浪涛奔涌如白鹤飞翔，力与美的诗意弥漫于天地。这样雄伟的工程，配得上“大国重器”的美名。站在大坝之上，感觉必须用上那些平时不用的大词，才能传达出内心的震撼。这项伟大的工程，是几代人创造的成果，是梦想与希望同在的壮丽景观。据传，从前金沙江绝壁上曾镌刻有一首诗：

金沙自古不通舟，

水急天高一望愁。

何日天人开一线，

联樯衔尾往来游。

　　诗里寄托了多少人对美好未来的期许！

　　巧家这块厚重的土地上，从来不缺少奇迹和创造奇迹的梦想。在古老时间的轮回中，上天之力曾把大地切割成重重高山峡谷，人类如星星般散落于山的褶皱中。采访车沿着山间公路前行的时候，我的目光一直被那些散布在山岭之上的房屋所吸引。“山高人为峰”的广告词，用在这里也是合适的。瀑布从山顶倾泻而下，电线沿山势蜿蜒而上，人类的坚韧不屈和创造力无不令人感慨。

　　在行走的旅程中，巧家县茂租镇是个值得驻足回眸的地方。巧家，古称“堂琅”，历史上彝族先祖阿普笃慕就活动于堂琅山（洛尼山）一带，留下了无数久远的传说。茂租，是彝族留下的地名，源于彝语，意为“有竹子的山腰”。但这里也是危岩耸立、峡谷深邃之地。交通阻隔着生存，人类就用智慧创造出奇迹。

　　茂租独特的交通工具“溜”，就见证着历史的古老与现实的变迁。

　　因为山高水长，巧家与四川交界处有金沙江溜索桥11座、渡口3处、大桥1座。其中最有名的当推鹦哥村的鹦哥溜，它离金沙江江面260米，横跨金沙江两岸440米，在巧家县的溜索中最有名气，据说也是目前世界上最高最长的溜索，有“亚洲第一高溜”之称。没有桥的年代，“溜”是一种重要的交通工具，也是一种让外来者感到惊心动魄的出行方式。现在鹦哥村人出行，无论人与车都是走大桥，“溜”已经成为历史遗存，无言地记载下一段久远的往事。当地人介绍说，有江就有溜，茂租的拖姑村茅坡社也有一处干海子溜。

　　溜索，曾经是沿金沙江一带的乡村，人们出行、运送生产资料的唯一交通工具。和有名的怒江溜索不太一样的地方，一是它的高度更高，二是它用一个大铁筐载人，同时还需要有人站在铁索之上，用力推动铁筐缓缓前行，名曰“推溜人”。那场景想一想都觉得心惊，和高空杂技一般。后来改用电机推动，但同样还是一段充满惊险的旅程。

　　鹦哥村人介绍说，从前这高空溜索不但是村里人出行的唯一通道，就是村子里修建房屋的材料，也只能用这溜索运过来。因为艰难不易，所以房屋都建得低矮。现在通了大桥，交通便利了，村里人家也开始建起一栋栋漂亮的小楼，掩映在绿树丛中，有了几分世外桃源的感觉。

　　来到这些奇绝的山水处，领略了这一处处人类创造的奇迹，你才会明白山里人的性格为什么如山坚硬，性情如水绵长。公路在群山间蜿蜒而行，每一处风景都让人回味不尽。

　　巧家确实很热，它的热浪来自现实的发展进步，还来自历史深处厚重的底蕴。行走在巧家的土地上，感觉它的地底奔涌着火山的岩浆，时时冲击着地表，焕发出冲天热浪。乘船行驶于金沙江的波浪中，感觉到历史的场景如散落的珍珠，熠熠发光。无论天上飘浮的云，还是江里腾飞的浪，都收藏着巧家人创造的一个个历史传奇。

　　巧家的大地上似乎隐藏着无数宝藏，无论是历史还是现实，都拥有那么丰厚的矿藏，吸引着采风者的目光。短短几天，心灵被现实发展的热浪一波又一波地冲击着。

　　终于还是抽出时间，站在了堂琅文化广场上。这是一个必须得去的文化景点，也是一把打开巧家古老历史大门的钥匙。

　　这个广场是以悠久的“堂琅文化”为主题，生动再现巧家重大历史文化，凸显巧家“两江（金沙江、牛栏江）一山（堂琅山）”独特自然地貌景观的文化汇聚之地。六根宏伟的图腾柱，追忆着堂琅文化的起源，更是对“六祖分支”这一重要的彝族历史事件的致敬。六洗同源，是对隔着时间帷幄的堂琅古县的回望，百米艺术长廊，生动再现了古今堂琅的重大历史事件和丰富的文化底蕴。

　　站在这里举目眺望远方，那里是巧家“两江一山”的名山：药山。

　　药山，听了就觉得一定是一座长满治病救人药草的神山。它是滇东北第一高峰，被誉为滇东北人民的“母亲山”和“圣山”。据说它还被称为“巧家水塔”，因为巧家县境内共有20余条河流发源于药山，最后汇入金沙江，一路长歌向着东方奔涌而去。

　　我向一位巧家的朋友询问药山的由来，他说药山真的是因为长满药草而得名，山上生长着800多种中草药。传说中的药山重楼、药山长鞭、红景天等中药材，都属药山独有。还有动物，也将身姿隐于此山之中。他还说了一些数据作为证明，比如药山上有陆栖脊椎动物262种，国家重点保护动物31种，如金钱豹、黑颈鹤、白肩雕、黑熊等野生动物，都会出没于药山的林莽杂丛之间。

　　这些数据令我非常震惊，如此说来，药山确实是一座宝藏之山。朋友还说，药山因为海拔高，山顶之上是很清凉的，可以避暑。

　　但是药山太高，普通人不可能攀登，只能以目力所及，遥遥致意。

　　行走在大地，收获着感动。时时被巧家的“热浪”洗礼，创造、发展、进步，向着希望与光明而去，这是最美的时代强音。​

作者简介

黄玲，彝族，中国作协会员、云南省写作学会副会长、云南民族大学教授。出版研究专著多部，著有长篇散文《乡之道》《故居遗韵》《从故乡启程》《五百里滇池》，小说集《四季流云》《玫瑰芬芳》等多部。在《民族文学》《长城》《钟山》《边疆文学》《滇池》等刊发表小说多篇。作品曾荣获第九届全国少数民族文学创作“骏马奖”“第三届全国女性文学奖”“中国当代少数民族文学研究‘第八届优秀成果奖’”、云南省委宣传部“第九届云南文化精品工程优秀作品奖”等奖项。

 

 

　　编辑：杨吉娟